“一个与「穷奇」的组织截然不同的地方。”安忆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他的组织，是一群被豢养的猎犬，为了骨头而撕咬。而「无间」，是一群野狼。我们的目标不是骨头，是猎人。”
蒋海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的目的，和「穷奇」的最终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同的。”安忆风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
“「穷奇」费尽心机，得到了开启「寂灭之门」的钥匙，也就是你的妹妹。他想要亲自打开那扇门，去获取门后他渴望的东西。这是他的野心，也是他的执念。”
“而我们「无间」创立的总目的，就是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
蒋海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他？”
“是的，帮他。”安忆风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但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我们要在他即将触摸到门后真理的那一刻，夺走他的一切。让他品尝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从希望跌入永恒绝望的滋味。我们要让他亲手打开「寂灭之门」，然后，再亲手将他推入门中。”
安忆风伸出的手，在蒋海白眼中，不再是一只手，而是一条通往更深沉复仇的荆棘之路。那上面布满了鲜血、背叛与未知的黑暗。
“你现在的恨，还只是针对他夺走了你的家人。这太肤浅了。我要你恨的，是他的存在本身，是他所构建的整个秩序。我要你成为他最大的噩梦，成为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加入我，蒋海白。成为「无间」的一员。我会帮你找回你失去的力量，不是你原来的天赋，而是更契合你此刻灵魂的力量。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穷奇」如何一步步走向他亲手挖掘的坟墓。”
冰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拍打在蒋海白的脸上。
他躺在那里，感受着体内那股被「穷奇」点燃的、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恨火。
这股火，如今被安忆风浇上了一桶名为「无间」的油，燃烧得更加旺盛，也更加扭曲。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自己那只冻得青紫的手，握住了安忆风的手。
她的手很冷，比这冰原还要冷。
“……好。”
握住安忆风的手，像握住了一块万载玄冰。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沿着他的臂膀蔓延至心脏，将他心中那团复仇的烈火冻结成一种更为坚硬、更为危险的东西。
安忆风为他注射了一管T药剂，蒋海白看到T药剂的一瞬间抽搐了一下，但是还是打上针了。
身体开始恢复了。
他站了起来，身体的每一寸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安忆风没有搀扶他，只是在前方领路，风衣的下摆在寒风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死寂的冰原上，仿佛两个走向地狱的朝圣者。
“你认识沈书阳吗？”安忆风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蒋海白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被强行钉入他混乱的记忆版图，带来一阵尖锐而模糊的刺痛。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想不起具体的面容和过往。他只是知道，这个人在他的生命中消失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无法辨认的痕迹。
“一个在我面前消失的人。”蒋海白回答，声音依旧沙哑。
在蒋海白面前消失的人不多，沈书阳算一个。
“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想不出来太多的。”
“她暗恋过你。”安忆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一直到她消失。她为你做了很多事，多到足以改变一些关键事件的走向。而你，到今天都不知道。”
蒋海白沉默了。他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愧疚，只有一种被抽离的荒诞感。
一个深爱着他的人，一个为他付出过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却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符号。这比单纯的遗忘更残忍，这是一种存在被彻底否定的虚无。
他的人生，究竟被挖空了多少部分？那些被挖走的部分，又构成了怎样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蒋海白」？
“记得「游戏」吗？”安忆风的脚步没有停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显得格外清晰。“那场所谓的「游戏」，不过是「彼岸」的「鬼王」投下的一个饵。我们所有人，都只是祂棋盘上的棋子。”
“鬼我知道。”蒋海白点了点头。
“它以我们的世界为游乐场，以我们的痛苦为食粮。二十年前的那场「游戏」，是它最大规模的一次盛宴。而「穷奇」，他不过是「鬼」在这个世界选中的代理人，一个负责清扫餐桌的仆人罢了。”
她转过身，直视着蒋海白，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他那张茫然而痛苦的脸。
“你以为「穷奇」很强大？不，他和你我一样，都是囚徒。他只是个更懂得如何取悦主人的囚徒。他清空你的记忆，更换你的躯壳，夺走你的天赋，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向「鬼」献上最完美的祭品——一个被彻底打碎、却又拥有无限潜力的「D」。他想向他的主人证明，即使是曾经的胜利者，也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笑意。
“但他错了。最大的错误，就是留下了你。一个被他亲手打碎，却又无法彻底毁灭的「D」。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鬼」和「穷奇」最大的嘲讽。我们「无间」的存在，就是为了不断揭开这道伤疤，让你记起你曾经如何将「鬼」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记起你当初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跳入那个地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一个恶魔在耳畔低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蒋海白的灵魂之上。
“「穷奇」的天赋可以让她，也就是蒋昕，在特定刺激下恢复记忆。但他忘了，这种刺激，同样可以作用于你。你妹妹的存在，就是他为你设下的最后一道枷锁，他希望你看到她被自己控制的样子，从而彻底绝望，甘心沦为他的工具。”
“蒋海白，欢迎回到「游戏」。这一次，我们的敌人不是「穷奇」，而是他背后那个真正的怪物。而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见见你那位苦苦寻找的妹妹。看看她，在「鬼」的阴影和「穷奇」的调教下，变成了什么样子。然后，决定你是要亲手解放她，还是……和她一起，永远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