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暴雨如瀑,疯狂地冲刷着连绵的群山,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单调而暴烈。
在这片仿佛被天地遗忘的角落,一座破旧的道观,如同疲惫的巨人,蜷缩在半山腰。道观的瓦片在雨点的密集敲打下噼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山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殿内唯一的那盏豆油灯灯火摇曳不定,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殿外的风雨如何肆虐,那盏油灯那如豆般大小的灯焰,却始终笔直地向上,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笼着,散发出昏黄而固执的光晕。
光晕之下,一人一鬼,正在对弈。
棋盘是简陋的木质,已然有了包浆。棋子是山上随手捡来的黑白石子,磨得光滑。
执白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道袍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清秀,却带着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便是张清玄。
执黑的,是一位身形略显透明、穿着明朝样式员外服的老者,长须飘飘,面目慈和,只是下半身如同烟雾般缭绕,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这是一位在附近盘桓了数百年的老鬼。
更奇的是棋盘周围。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黄皮子(黄鼠狼)人立着,小爪子指着棋盘,吱吱乱叫;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无头兵丁,脖颈处冒着淡淡的黑气,那颗脑袋却瞪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个舌头耷拉老长的吊死鬼,在空中飘来飘去,时不时指手画脚。
“吱吱!(下这里,吃他子!)”黄皮子急得抓耳挠腮。
“清玄小子,莫听这孽畜的,它懂个屁的棋!稳一手,稳一手!”老鬼抚着长须,看似从容,眼神却紧盯着棋局。
张清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的暖意在他眼中流转。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动作轻柔而稳定,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徐老,您心乱了。”他的声音清朗流畅,在这雨夜道观中异常清晰,“这手棋,您看似要屠我大龙,实则后方已然空虚。您生前是账房先生,最重算计,怎的做了鬼,反倒急躁了?”
那被称作徐老的老鬼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发现自己一条大黑子铸成的“城墙”已然出现了破绽,不由得苦笑摇头:“清玄子啊清玄子,跟你下棋,真真是自讨苦吃。你的棋风,便如你这人一般,看似温吞怯懦,落子不温不火,可这每一步里,都藏着绵里针,暗伏杀机啊。这与你那……唉,不说了不说了。”
老鬼话说一半,似乎触及了什么禁忌,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周围的山精鬼怪也安静了片刻,似乎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指的是什么——张清玄那招鬼惹邪的至阴命格。
张清玄笑容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棋子。他何尝不知?自打有记忆起,他就与这些“阴物”为伴。活人见他如见瘟神,避之不及,反倒是这些游魂野鬼、山精怪谈,成了他童年唯一的玩伴。师父说,他是天生的阴阳眼,命里注定要与阴司打交道。这道观,这深山,就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庇护所。
与鬼物交流,他从容自若,因为它们的欲望和执念,简单而直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如果还有脸的话)。反倒是那些活生生的人,心思九曲回肠,一言一行都仿佛蒙着厚厚的迷雾,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以至于一与人交谈,便紧张得口不能言。
“鬼心易测,人心难量啊。”他心中默默道,一丝苦涩泛起。
就在这时——
呜——!
一阵极其突兀、绝非山风能发出的尖啸,猛地从道观外传来,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哀嚎。那声音尖锐刺耳,直接穿透哗哗的雨声,扎进每一个存在的耳膜深处。
啪!
油灯的灯焰,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矮,从温暖的昏黄色,瞬间变成了幽幽的、令人心悸的绿色!
绿光映照下,张清玄的脸变得惨绿,徐老鬼的身影也模糊了几分。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朽泥土的腥甜气味。
“什……什么东西?”张清玄心中的警铃疯狂大作,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本能的恐惧,远超他面对任何已知鬼怪时的感觉。
“嗬嗬……”刚才还支招的黄皮子,浑身毛发倒竖,发出一声恐惧到极致的嘶鸣,哧溜一下钻进了墙角的老鼠洞,消失不见。
那无头兵丁一把抱起自己的脑袋,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转身就往墙壁里撞去,身影迅速淡化。吊死鬼更是连哼都没哼一声,长舌一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几乎是眨眼之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大殿,变得空空荡荡,死寂一片。只剩下那绿色的灯焰,在死寂中妖异地跳动着。
滴答……滴答……
不是雨声,是水珠滴落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但那声音粘稠、沉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
徐老鬼的身影剧烈地波动起来,他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清玄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惊恐。他猛地转向张清玄,声音凄厉变形,带着鬼物特有的回响:
“清玄子!快……快躲起来!山……山中的百年规矩……破了!”
“是‘血煞’!带着‘恶客’来了!”
“这道观……这道观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
嗤嗤嗤嗤!
道观所有门窗上,那些师父用了无数心血绘制、张贴了不知多少年的暗黄色符咒,此刻如同被泼了滚油,猛地窜起半尺高的幽蓝色火焰,疯狂燃烧起来!
符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散发出一种檀香混合着什么东西被烧糊的怪异气味。每一道符咒的燃烧,都仿佛烧掉了道观的一层护甲。
殿外,那哗啦啦的雨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
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天地。仿佛连山本身,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粘稠的、带着恶意的“滴答”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殿门之外。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朽木上的撞击声。
那扇看似厚重、被师父用秘法加固过的枣木殿门,中央猛地凸起了一块,木屑簌簌落下。
咚!咚!
撞击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门板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深渊的腐朽气息,从门缝里疯狂涌入。
张清玄浑身冰凉,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岌岌可危的殿门,手指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他能感觉到,门外的“东西”,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毁灭欲望。
那不是他熟悉的鬼,不是有执念的魂。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恐怖、更无法理解的“存在”。
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绿色的灯火,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映照出殿门上,一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狰狞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