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接下来的几日,汴京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波诡云谲。
我没有闲着。
将吴叔的小册子和爹爹的图纸一一对照,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图。
每笔银子的来处、去处、经手人、中间人,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人。
漕运司调度主事,钱万通。
账目上,所有私运军械的船号都是通过他调度的。
丙七、丁三、戊十二,三艘全是漕运司官船。
“钱万通。”
顾长渊听完我的分析,缓缓道:“这人我查过。在漕运司做了十五年,为人低调,谁都不得罪,也不看人情。”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关键。因为他不站队,所以能接触所有人的货。因为不欠人情,所以做事只看银子。”
顾长渊看了我一眼:“你倒是看得透彻。”
“在作坊里长大的,见惯了人心。”
他沉默片刻,做了决定:“明日,我去漕运司会一会这位钱主事。”
“我也去。漕运司的调度文书我看过一些。钱万通如果做了假账,我能看出来。”
钱万通五十来岁,瘦小精悍,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见顾长渊登门,他满脸堆笑,亲自搬椅子斟茶。
“顾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顾长渊在椅子上坐下,不急不慢地说:“本将军奉旨查一桩军械走私案。查来查去,查到了漕运司。”
他抬起眼,看向钱万通。
“有几件事,还请钱主事帮忙核实一下。”
钱万通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将军要查什么,尽管开口。”
“丙七、丁三、戊十二。去年全年的调度记录,全部调出来。”
趁钱万通去柜子里翻找的功夫,我的目光飞快扫过他桌上摊开的调度日志,落在倒数第二行。
腊月十四,丙七,出港货:木器三十箱。收货地:京兆府。木器。
果然做了假账。
钱万通抱着一摞卷宗回来,脸上依旧是和气的笑:“将军要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顾长渊递给我。
我一页一页翻看,每页只扫一眼便翻过去,速度快得让钱万通有些不安。
“钱主事,丙七号船去年腊月十四的出港记录,写的是木器三十箱。可这一天的调度日志上,写的也是木器三十箱。两本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钱万通赔笑:“调度日志和出港记录本就是一对一的,自然分毫不差。”
我顿了一下。
“正因如此,反倒不对。钱主事在漕运司做了十五年,当比我更清楚。”
我抬起眼,目光严肃地盯着他。
“调度日志记的是申报重量,出港记录记的是实际过秤重量。两本账,必有出入。”
“除非这两本账,是同一时间、同一只手写的假账。”
钱万通笑容僵在脸上,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还有。”我翻开另一本册子,指向一行字。
“丙七号船,去年腊月十五。日志上写着,休整,未出港。”
我将册子转向钱万通,往前一推。
“可西水门闸口记录上,同一艘船,同一天,午时离港,酉时方归。钱主事,一艘休整的船,如何离开码头?”
钱万通脸色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往门口冲去。
门开,两柄雪亮的刀,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长渊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放下茶盏,缓缓抬起眼。
“钱主事,本将军今日来,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他顿了一下。
“赵恪已在狱中。你觉得,他能撑几天?”
钱万通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我说!我全说!”
那天下午,钱万通全招了。
他交代了一个名字:枢密院都承旨,周怀礼。
所有走私军械的调度指令,都来自周怀礼的手令。
他的背后,是西夏安插在汴京的密使。
而我爹,是因为无意中看到了周怀礼与西夏密使往来的密信,才招致灭口。
消息传到顾府,已是深夜。
我坐在西厢房里,一遍一遍地擦着爹爹留给我的那枚铁片。
门被推开,顾长渊走进来。
“钱万通招了。你爹的事,很快就能了结。吴叔也救出来了,没有大碍。”
我站起来,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弯腰的那一刻,眼泪险些砸在地上。顾长渊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将我拉起来。
“沈鹿鸣,你爹的事,是你自己翻的案。你不欠我什么。”
我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话,不必说。我要谢的不只是他为爹爹翻案。
是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亲手救出爹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