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顺着守门人指的方向一路走到演武场外时,场中几十号人正在操练,口令一声接着一声,翻矮墙、越沟、负重折返,他站在外面愣了片刻,直到有人上前拦住。
  “干什么的?”
  男人赶紧拱手。
  “小人……小人求见林县尉。”
  这边的动静很快便引起了林渊注意。
  他正坐在树荫底下喝水,旁边林猛、林铁几人也在。见一个二十岁出头、衣服破得不像样的年轻人被带过来,林渊上下看了两眼。
  “你是何人?”
  男人嘴唇动了动。
  下一刻,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
  “求大人救救我家小妹!”
  这一嗓子出来,旁边几个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林铁手已经按在腰间,林猛也皱起眉。
  林渊倒没什么反应。
  “你家小妹?我为什么要救你家小妹?你又是谁?”
  年轻人赶紧磕了个头。
  “小人许安,怀清县青河乡人。”
  “家里原本还有老母和一个小妹。前些日子山里的匪人下来抢粮,小妹……小妹被他们掳上山去了。”
  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小人在大集上听人说,云阳县有位林大人,专门带人进山剿匪,连着打掉了两座匪寨,抓的人都送去了义宁府。”
  “都说大人是菩萨心肠,专救受苦百姓。所以小人就……”
  林渊听到这里,脸皮忍不住抽了一下。
  菩萨心肠?这话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传出去的?自己什么时候有这种评价了?
  不过他也没纠结,只问了一句。
  “怀清县?”
  “是。”
  “离这里多远?”
  “若走大路,二百来里。”
  林渊顿时乐了。
  “二百多里。”
  “那山上多少匪?”
  许安迟疑了一下。“具体……具体小人也不知道。听村里老人说,至少有百来号人。”
  “百来号?”林渊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从二百多里外跑到我这里,让我带着人,再跑二百多里,进一座不知道地形、不知道人数、甚至连寨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山寨,就为了救你妹妹?”
  许安脸一白。“大人,小人知道这事情为难,可小人实在没有办法了。县衙不管,乡里的大户也不敢管。”
  “都说大人……”
  “行了。”林渊抬手打断了他。
  再让他说下去,自己怕是真要被吹成观音菩萨下凡了。
  “你妹妹的事,我帮不了。”
  许安张了张嘴。“大人……”
  “怀清县不是云阳。更何况一百多山匪,我凭什么带自己的人跑几百里替你拼命?”林渊说得很直接。
  许安跪在那里,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没了。
  林渊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朝旁边摆摆手。
  “给他拿两天干粮。再装壶水。哪来的回哪去。”
  许安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林渊已经转过头,只能重重磕了个头。
  “小人……谢大人。”
  人很快被带了出去。
  林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这都能找到咱们这来?”
  林渊也觉得莫名其妙。
  “我哪知道。”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个偶然。
  结果接下来几天,类似的事情竟然又来了几次。有人从东边来的,说村外有流寇。
  有人从南边来的,说附近山头盘着几十个亡命徒。
  还有一个更离谱,带着一家老小赶了几十里路,到了清风镖局门口就跪,说自己兄长被匪人杀了,请林县尉替他们主持公道。
  搞得林渊一开始还耐着性子问两句。后面连问都懒得问了。
  第五天,又有人被守门的带进来时,他当场脸就黑了。“谁让你们什么人都往里放的?”
  守门寨兵一脸尴尬。
  “他说有人命关天……”
  “谁家没人命关天?”林渊指了指大门。“以后再有人过来求我跨县剿匪,让他回自己县衙去。这里是清风镖局,不是观音庙。都他妈上我这来许愿了是吧?”
  寨兵赶紧点头。“是,林县尉。”
  等人走后,林渊坐在那里想了半天,反倒慢慢回过味来。
  以前他自己剿了两窝匪。为的也就是练练兵,起到的效果也是非常显著,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都知道不好好训练等于上战场,自绝活路。
  没人会拿生死开玩笑,所以相互监督之下,这段时间分外刻苦努力。
  可在老百姓眼里显然不是这么回事。乡间大集上,那些卖菜的、赶车的、卖鸡蛋的,哪懂什么越境不越境,什么县尉管不管得着。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姓林的,是真的带人进山剿匪,而且和过去那些官军完全不一样。
  别的官军进村,百姓最怕的往往不是匪,而是“剿匪”这两个字。人来了,粮要征,鸡鸭要拿,稍有不顺眼便是一顿打骂,真碰上需要人头交差的时候,谁是匪谁是民,有时候甚至都没那么重要。
  雁过拔毛,杀良冒功,这些事情听得多了,百姓早就不指望官府真替他们拼命。可林渊不一样,他是真的带着自己的人上山,也是真的死人,真刀真枪和那些匪徒搏命,最后活捉的人也确确实实送进了义宁府。
  仅仅这一点,就足够让许多人激动起来。于是纷纷就把林渊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理解。人活在世上,总得相信点什么,尤其是当一个人发现,靠自己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告官没用,讲理没用,拼命也拼不过的时候,他就会本能地把希望往更高处放。
  自己做不到,那就希望有个能做到的人;自己没有权,那就希望有个手握权力的人愿意替自己说话;现实里找不到公平,便会想象这世上总该有个青天,总该有个圣人,总该有人站出来替他们主持公道。
  这其实不是因为他们多么喜欢造神。恰恰是因为他们无法解决现实问题。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原因?因为这帮官老爷手上有权力,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所以底下的老百姓就会畏惧这帮官老爷,他们希望以自己的幻想去约束这帮官老爷,所以就有了什么青天大老爷等等这些东西,本质上依旧是奴隶思想。
  这是本能的对于权力的畏惧,以及暴力的恐惧。
  但是,一旦这个所谓的官老爷帮他们做了这些事情,他们又会口口相传。把他们说的天上有地下无,这样一来又成了所谓的圣人。
  可是这个圣人最好是死的,他不能活着。因为你活着,你就是人,你就会有欲望。你就不可能是他们心目中那个神。
  只要有人不满意,那么谣言就会出现,昨天还在传你如何舍生忘死,明天只要发现你其实也会吃好的、穿好的、喜欢钱,甚至做了一件不符合他们想象中的事情,神像上便会立刻出现裂纹。
  因为很多人真正愤怒的,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居然没有按照他们心里那个“圣人”继续活下去。
  这点无论古今,比比皆是这种例子。捧的有多高,踩的就有多狠。而且这似乎是两拨人,但其实归根结底就是那一波人。
  就比如曾经的诸葛武侯,为什么受百姓爱戴?是因为这个人,和百姓一样在吃苦,过得很清贫,并不像那些达官显贵,非常的骄奢淫逸。
  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别。就算给他加一点 buff,说他是什么带兵遣将,非常厉害,那也绝对有限。
  打仗,靠的绝对不是排兵布阵,靠的就是国家机器能不能转得动,谁的后方补给能够跟得上。
  但是在小说话本以及演义当中,最后这个人就变成了神的化身,多智近妖,亦或者爱民如子等等。但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事实。
  一个常年征战,需要大量耗费财力、物力、人力的地方,这些老百姓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更别提蜀道艰难,粮食运到地方十不存一。据无数史料记载,当年这个地方的人口总数减员至少 3/4。
  林渊听完几个寨兵从外面带回来的版本,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