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长子国营饭店的灶台已升起第一缕青烟。
刘铮然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铁勺在热油里划出清脆的声响,六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解放区安稳的日子。
解放后分的三间瓦房,每月领到的国营单位的工资,还有食堂窗台上那盆总也浇不死的野山菊。
当管后勤的老王把一封沾着煤灰的信递过来时,她正用围裙擦着手上的面糊。
信纸上陌生的字迹让她突然想起1945年那个秋天,上门丈夫卲一平新婚第二天出门后,从此杳无音信。
现在新中国都成立了,这人就冒出来还是身受重伤的冒出。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她展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听见隔壁学徒小张喊:“刘师傅,今天晌午的玉米面馍馍该上笼啦!”
信纸上的字迹板正,却像把钝刀生生劈开记忆的冻土。
“卲一平病危,速来”
这七个字让刘铮然耳膜嗡嗡作响,灶台上蒸笼的白汽模糊了视线。
她反复摩挲着信末那个陌生的红指印,突然嗤笑出声:六年了,卲一平这名字倒还记得。
徒弟何平探头张望时,她已把信折成方块塞进灶膛,火苗舔舐纸页的声响里混着她那句:
这男人真的是没音讯是没音讯,这一但有了音讯还不如没音讯。
转身舀起一瓢凉水泼进沸腾的菜锅,滋啦声盖过了心底某处冰层碎裂的轻响。
刘铮然攥着铁勺的手背青筋凸起,滚油里的葱花炸得噼啪作响。
她盯着那团在火焰中蜷曲成灰的信纸,突然扯下围裙甩在案板上。
这些年自己当爹又当妈的,双胞胎女儿刘星和刘梦,不也这么拉扯着长大了?
一个像小牛犊一样结实,一个像山涧水一样清灵。
没有他卲一平,这个家屋顶的瓦没漏过一片,炕头的烟囱没堵过一回。
“师傅?”何平抱着面团愣在门口。
她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往墙上一掼,白面簌簌落在蓝布围裙上。
“去!把后院那口腌菜缸给我砸了!”
声音里带着股狠劲儿,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窗外《婚姻法》的广播声飘进来,何平愣愣道:“师傅,不好吧,虽然国家提倡新《婚姻法》但是师公没有犯啥大错吧?那可是师公留给你唯一的物件了!”
何平那句“师公没犯啥大错”像根针,轻轻巧巧就扎破了刘铮然强撑的硬壳。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油烟和玉米面馍馍的甜香,硬生生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压了回去。
铁勺在锅沿上重重一磕,发出“铛”一声脆响。
“师傅,您没事吧?”何平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捏着没揉完的面团。
“没事儿。”
刘铮然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利落,甚至比平时更硬了几分,“火撤小点,馍馍该焖一会儿了。我去找李叔请假。”
她没看那灶膛里最后一点灰烬,也没再理会那口腌菜缸,解下围裙,径直走出了热气腾腾的后厨。
请假后,顺手把李叔的自行车骑上,往何家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何家庄的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刘铮然捏紧车闸,自行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院子里,两个小丫头正为一只土灰色的癞蛤蟆争得面红耳赤。
“是我先看见的!”梦梦跺着脚,小辫子一甩一甩。
“是我抓上来的!”星星毫不示弱,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倒霉的蛤蟆,蛤蟆腿还在空中蹬跶。
刘铮然推车进去,车轮的声响惊动了两个孩子。
她们同时转过头,看见母亲,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立刻抛下了那只终于得救、慌忙跳进草丛的蛤蟆,像两只小鸟般扑了过来。
“妈妈!”
星星跑得快,一把抱住刘铮然的腿,“你不是说饭店忙,这两天不来接我们吗?”
梦梦也挤到跟前,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期待:“妈妈,你是想我们了吗?”
刘铮然心道:“想你个鬼,正烦着呢”,看见这俩小屁孩气就不打一出来。
尤其是看到星星手里还沾着蛤蟆的黏液,眉头更是拧成了疙瘩。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来娣探出身子,一张脸笑得堆满了褶子,话却像裹了蜜的针:“哟,铮然回来了呀?我还能欺负你这两个宝贝闺女不成?放心,好吃好喝伺候着呢。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刘铮然身上打了个转,像是掂量着什么,继续说道:“你看,这三天的照看钱,是不是给结一下再走啊?我家可不比你,你爷爷这心,都偏到胳肢窝了,当年非让你去学厨,不让你大堂哥去。我们家啊,现在可是真没米下锅了,比不得你娘留下的厚实家底。”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眼睛像钩子似的,恨不得从刘铮然身上刮下点什么。
刘铮然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往上冒。她懒得搭理杜来娣这夹枪带棒的话。
要不是因为饭店会计张玉大姐月初盘账实在忙不过来,她绝不会把孩子送回老家这三天。
杜来娣这个大妈,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满是算计。
她此刻提起爷爷的“偏心”和母亲的嫁妆,无非是想多捞点好处,或者纯粹是心里酸得难受,非要刺她一下。
刘铮然姥爷家曾是晋中一带小有名气的晋商,虽然后来家道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刘铮然的母亲作为姥爷家唯一的闺女,出嫁时的嫁妆在当时也是惹人艳羡的。
那些东西,在母亲早逝后,舅舅和爹商量着,最终都留给了她这个唯一的闺女。
这时刘崇礼从屋内出来,笑呵呵的说道:“然然啊,你看我们也给你看了几天闺女,你看你都收外人当徒弟了,也把你堂弟给收了呗,咱是一家人,你爷爷临终前可是让你听我们的话的”
刘崇礼这话彻底打开了刘铮然那份因为那封信而聚起来的气,也顾不得爷爷的临终交代,抄起角落里竖着的扫把朝刘崇礼身上呼去。
都怪这个怂包,爷爷给他找的好好的姑娘不娶,非要娶回家这么个玩意,娶回来祸祸自己就算了,祸祸她一个大侄女算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