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来接你回家。”
刘铮然应了一声,“那稍等我一下,我交代点事。”
等她再出来时,邵一平已经在门口转了好几圈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当邵一平从厨房里端出鸡腿时,灶台上的煤油灯正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
五十年代的厨房,总氤氲着柴火与菜籽油混合的香气。
灶台上那个斑驳的搪瓷缸里,还漂着几粒花椒。
那碗用粗瓷海碗扣着的鸡腿,碗沿特意垫了片菜叶防止粘连,油亮的鸡皮泛着诱人的琥珀色。
刘铮然擦手的毛巾,突然缠上了邵一平正要去劈柴的手。
他掌心的木刺扎进肉里,却远不及她嘴唇擦过脸颊时那阵温热的疼痛。
那感觉像灶台上打翻的蜂蜜,甜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斧头“哐当”一声砸进柴堆,震得墙角的腌菜坛子嗡嗡作响。
“你……”他喉咙里滚出个沙哑的音节,目光却落在她沾着灶灰的睫毛上——在煤油灯下,亮得像星星。
刘铮然退开时带起一阵风,混着猪油皂和花椒的香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她用毛巾攥成了死结。
某根线头勒进指缝,那淡淡的疼,反倒成了此刻最清醒的印记,提醒着他胸腔里炸开的不是心跳,而是埋了许久的火种终于迸出的火星。
心跳得“扑通扑通”,他看着那个始作俑者,已经淡定地坐在矮桌边吃了起来。
“邵一平,马上就是清明了,我得回去烧纸,你有啥打算?”刘铮然边吃边问。
邵一平愣了愣,呆呆地回答:“跟你一起吧。我老家远,刚上班不好请长假,但一天假还是能请的。”
“行,那早上我们给师傅烧纸,下午回去,晚饭前能到家。”
刘铮然吃完,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准备洗漱。转头却看见邵一平还在那儿发愣,那把准备劈柴的斧头还扔在脚边。
她有点怀疑,刚才那个动作的威力有这么大吗?结婚都好几年了,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刘铮然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了。”
邵一平本就通红的脸,瞬间又红了几分。太丢人了,一个简单的吻就让他发呆到现在。
惊慌失措之下,邵一平转身就跑。他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刘铮然都看呆了,有种自己调戏了良家妇女的错觉。
她愣了愣,不对,自己才是女的。那他害羞个什么劲儿?要害羞也该是自己害羞啊。
刘铮然试着想了想害羞的样子,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只好放弃,继续洗漱去了。
等刘铮然回到房间,邵一平已经躺下了,中间的晨晨睡得格外香甜。
她轻手轻脚地挪到床的另一侧,动作轻柔地铺好被子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正好映出她紧绷的嘴角和低垂的睫毛。她的呼吸很轻,几乎与夜的寂静融为一体。
房间里只剩下晨晨均匀的呼吸声。邵一平闭着眼,睫毛却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他听见刘铮然躺下的声响,听见被褥摩擦的窸窣声,甚至能想象出她背对着自己时,后颈被月光勾勒出的那道苍白弧线。
直到她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隔着晨晨望向她。
心跳渐渐平复,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刚才跑什么啊,真是太丢人了。
他的视线从刘铮然身上移开,落在睡梦中的晨晨身上。
窗外的夜风突然掀起窗帘,晨晨的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
邵一平立刻别过脸去,喉结滚动着咽下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混账话。
月光此刻正爬上刘铮然空荡荡的枕畔,那里,才应该是他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邵一平起床时,孩子们都已经醒了,正围着妈妈叽叽喳喳。
星星兴奋地说爸爸昨天教她们打拳了,爸爸最厉害了,说完还笨拙地比划了两下。
晨晨安静地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在姐姐们夸张的拳风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看见爸爸僵直的背影从厨房门框上掠过,姐姐们模仿养父出拳时扬起的碎发扫过脸颊,灶台飘来煎蛋的香气。
当星星第三次喊出“爸爸好厉害”时,晨晨突然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姐姐们欢快的声浪顿时变得很远很远。
清明节那天,天刚蒙蒙亮,刘铮然和邵一平就悄悄爬了起来。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映着刘铮然模糊的侧脸,她踮脚取下梁上挂着的竹篮。
邵一平蹲在米缸旁数着黄纸,装发糕的粗布被他反复抚平又捏起。
院角传来公鸡打鸣,邵一平猛地抖了一下,纸钱簌簌落地。
邵一平把黄纸摞成整齐的方堆,刘铮然踮脚去够竹篮时。
他忽然想起那晚月光照在她后颈上的样子,邵一平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纸钱。
突然觉得那些黄纸薄得透光,仿佛一碰就要露出底下汹涌的什么。
竹篮里的发糕用粗布裹了三层,刘铮然的手指在布角打了个死结,和那天缠住他掌心的毛巾一样紧。
“想啥呢,弄好了赶紧走。”
刘铮然拎起竹篮,布包擦过他的手腕。看着卲一平说道。
邵一平数到第七沓黄纸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一定又想起自己那晚逃跑的狼狈样了。
山路上的露水打湿了布鞋尖,邵一平走得很快,竹篮在他臂弯里晃荡。
刘铮然偶尔伸手扶一把篮底,两人的手指隔着粗布相触,像两片被风卷到一起的落叶。
晨雾散尽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从篮底摸出个搪瓷缸递给他:“蜂蜜水,喝口。”
邵一平接过水时,缸身还带着她的体温。突然觉得清明节的晨雾里混进了另一种气息,不是纸钱的烟味,也不是山间的草木香,而是那个被毛巾攥成死结的晚上,从斧头柄上渗出的、松木与铁锈的气味。
刘铮然已经转身走向坟茔,布鞋踩在湿泥上的声响很轻。
邵一平打开缸盖,蜂蜜水晃出一圈金色的涟漪,这一次真的甜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