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娘子留下的药丸果然颇具奇效。服下后不过半个时辰,凌风便觉一股温和的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四肢百骸,因失血而带来的虚弱与寒意被驱散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感也大为减轻,只剩下药膏带来的清凉舒适。
他不敢在那片杀戮废墟久留,稍事休息后,便重新上路。雨后的荒漠,空气清新,却也道路泥泞,行走艰难。天际的乌云并未完全散去,阳光挣扎着从云隙中透出,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路行去,凌风的心绪却难以平静。
昨夜那场精准而致命的围杀,如同梦魇,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些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令行禁止的模样,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培养。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取他性命。最后那突如其来的撤退信号,更是透着诡异。
是南宫绝吗?除了他,凌风想不出还有谁有如此能量和动机,在他刚离开铁砂镇不久便布下如此杀局。那“故人之后”的口谕,果真是一道催命符。
想到南宫绝,凌风的心中便涌起一股冰冷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那个高踞武林盟主宝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刀”的男人,在天下人眼中,是侠义的化身,是武学的巅峰,光芒万丈,受尽敬仰。
而他自己,一个边陲小镇的铁匠之子,背负着血海深仇和一把不起眼的锈刀,却要踏上挑战这座巍峨巨山的道路。这其中的差距,如同云泥之别。若非亲身经历那场围杀,他几乎也要被那“名侠”的光环所迷惑。
这“天下第一”的名头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阴影和血腥?父亲当年的遭遇,又与这光环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思绪纷杂间,前方道路旁出现了一个简陋的茶棚。几根歪斜的木杆撑着一片破旧的草席,下面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和几条长凳。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丈正蹲在泥炉前烧着水,炊烟袅袅,在这荒凉之地透出几分罕有的人间烟火气。
凌风略一迟疑。他本不欲与人多接触,但连续的经历让他身心俱疲,口干舌燥,也需要打听一下前方的路径。他摸了摸腰间老铁头所赠的那把看似普通的腰刀,心中稍定,便朝着茶棚走去。
“老丈,叨扰一碗茶水。”凌风在靠外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将行囊放在手边。
“哎,好,好嘞!客官稍坐,水马上开!”老丈见有客来,连忙起身,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粗糙的陶碗,殷勤地倒上一碗浑浊却散发热气的粗茶。
凌风付了几文铜钱,慢慢喝着微涩的茶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茶棚里除了他,还有一桌客人,是三个看起来像是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正一边喝茶,一边高声谈论着什么,神情激动。
而他们谈论的中心,赫然正是“天下第一刀”南宫绝!
“……所以说,这次嵩山武林大会,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啊!”一个胖商人唾沫横飞地说道,“南宫盟主慷慨仁义,拿出‘龙雀宝刀’和《斩天七式》这样的绝世珍宝作为彩头,分明是要为武林栽培新人,这等胸襟气度,真是令人敬佩!”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削的商人接口道,一脸崇敬,“南宫盟主执掌武林牛耳以来,惩奸除恶,扶危济困,哪一桩不是侠义之举?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号,那是实至名归!若非我家传的是算盘不是刀,我都想去嵩山见识见识了!”
“哈哈哈,就你?”第三个商人笑道,“去了也是给南宫盟主磕头的份!不过说真的,如今这江湖,有南宫盟主这等人物主持大局,咱们这些做生意走南闯北的,心里也踏实不少!”
他们的对话,充满了对南宫绝毫无保留的赞美和推崇,将其奉若神明。
凌风默默地听着,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中浑浊的茶水,倒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孔。
这就是世人所知的南宫绝。光芒万丈,侠名远播,受尽爱戴。与他昨夜所遭遇的冰冷杀局,以及父亲临终前的血泪嘱托,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那胖商人似乎注意到凌风这个独行的带刀客一直在默默倾听,便热情地搭话道:“这位小哥,看你这打扮,也是练家子?莫非也是要去嵩山,碰碰运气?”
凌风抬起眼,目光平静:“听说而已。南宫盟主,当真如传言般……完美无瑕?”
他的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三个商人都是一愣,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出这种问题。那胖商人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小哥这话说的!南宫盟主侠义之名,天下皆知,岂能有假?莫非你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不成?”另外两人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凌风垂下眼帘,淡淡道:“随口一问。江湖传闻,真真假假,谁能尽知。”
“嘿!别的传闻或许有假,但南宫盟主的事迹,那可都是一桩桩一件件实打实的!”瘦商人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提高了八度,“远的不说,就说三年前,塞北‘血狼帮’为祸商道,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南宫盟主单人只刀,千里追凶,直捣黄龙,一夜之间将‘血狼帮’上下七十三口尽数诛灭,为往来客商除了大害!这事难道也有假?”
“还有去年,江南水灾,南宫盟主率先捐出十万两白银赈济灾民,并号召武林同道慷慨解囊,活人无数!这等义举,难道也是装的?”另一个商人也激动地补充道。
他们列举着南宫绝一项项光辉事迹,语气激动,仿佛不容许任何人对这位武林偶像有丝毫质疑。
凌风沉默地听着,不再反驳。他知道,在这些被光环笼罩的事迹面前,他个人的遭遇和怀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会被视为无理取闹或别有用心。
那光芒太盛,足以掩盖许多阴影。
老丈端着一壶新烧开的水过来添茶,听到商人们激动的话语,也插嘴道:“几位客官说的是啊。南宫盟主那样的大人物,好比天上的日月,咱们这些凡人呐,仰望着就是了。嚼舌根子,可是要遭报应的。”他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瞥了凌风一眼。
凌风放下茶碗,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多谢老丈的茶。”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然后,他背起行囊,不再看那三个仍在喋喋不休争论南宫绝如何伟大的商人,径直离开了茶棚,继续东行。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身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重量。
名侠的光环,如此耀眼,如此坚固。它汇聚了人心所向,成为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正义”。想要撼动这光环,揭露其下可能隐藏的阴影,他面临的,将不仅仅是南宫绝本人那深不可测的武功和势力,更有这天下悠悠众口和无形的认同。
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西方,铁砂镇和父亲孤坟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更加深沉。
无论那光环多么耀眼,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有些债,必须讨还。有些真相,必须揭开。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在斑驳的日光下,拉出一道孤独却执拗的影子,一步步走向那光芒万丈之处,也走向其背后深不可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