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角落,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凌风的身影彻底吞没。唯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证明着生命与痛苦的存在。
“铸刀吟”心法在体内艰难地运转着,如同逆水行舟。那支黑色冷箭所附带的阴寒内力极其歹毒刁钻,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盘踞在肩胛伤口周围的经脉之中,不断蚕食着他的气血,阻碍着内力的流通。每一次试图引导内力冲击,都带来针扎斧凿般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但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如同铁石,硬生生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和心法的玄妙,一点点地将那些阴寒之气逼退、炼化。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仿佛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磨蚀一块万载寒冰。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外面的追捕声、犬吠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风猛地睁开双眼,一口泛着丝丝黑气的淤血“噗”地喷出,落在面前的尘土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竟带着一股寒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肩头伤口也依旧作痛,但体内那股阴寒歹毒的内力总算被暂时压制并逼出了大半,剩下的已不足以致命,只需日后慢慢调养驱除。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左肩,刺痛依旧,但至少手臂已能勉强活动。他重新检查了一下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必须尽快找到药物处理,否则一旦溃烂发炎,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比身体创伤更沉重的,是那颗被怒火与恨意灼烧得几乎要裂开的心。
藏经阁中那本日志的内容,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却化作了最残酷的画面,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
天佑十七年,秋。黑风峪。切磋误伤。护送归家。不得再议。勿录。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在他的心上。
原来,父亲当年并非败于公平的刀下,而是陨落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那个他曾经或许信任、视为“故友”的南宫绝,竟是主导这一切的卑劣凶手!事后,更是利用权势和谎言,将真相彻底掩盖,甚至可能逍遥法外,踩着父亲的尸骨,一步步登上了那“天下第一刀”的宝座,受万人景仰!
好一个“侠义无双”的南宫盟主! 好一个“德高望重”的天下第一!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胸腔内奔腾,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嵩山,找到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手中的刀,将他那虚伪的面具连同肮脏的心脏一同劈碎!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南宫绝如今权势熏天,武功深不可测,麾下势力盘根错节。自己如今重伤在身,实力未复,贸然前去,无异于飞蛾扑火,正中了对方下怀。藏经阁的陷阱和那支阴毒的冷箭,已经充分证明了对方的心狠手辣和无所不用其极。
必须冷静!必须忍耐!
父亲的仇,一定要报!但绝不能白白送死!
他需要更强大的实力,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证据。那本日志虽然指向明确,但毕竟只是一家之言,且年代久远,难以作为铁证扳倒如今如日中天的南宫绝。南宫绝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他还需要更多、更确凿的证据!能够将其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还有那古庙中的老僧……他指引自己找到这日志,却又布下陷阱,他到底是友是敌?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凌风的思绪纷乱如麻,肩头的伤痛和精神的冲击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疲惫。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隐藏起来,恢复实力。龙门镇已是龙潭虎穴,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小心翼翼地挪开遮蔽物,从破屋中钻出。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
他必须尽快弄到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
凭借着记忆和对地形的敏锐感知,他如同幽灵般在寂静的巷道中穿行,避开打更人的路线和偶尔巡逻的兵丁。最终,他找到了一家早已打烊、但门脸上挂着草药幌子的医馆。
他绕到医馆后巷,观察片刻,确定无人后,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撬开了后窗的插销,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店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他不敢点灯,借着从窗户透入的微弱天光,在药柜中快速翻找。幸运的是,他很快找到了治疗刀剑创伤的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棉布。
他迅速脱下上衣,露出狰狞的伤口。箭创颇深,周围皮肉已经有些发黑肿胀。他咬紧牙关,先用找到的清水冲洗伤口,然后仔细撒上药粉,一阵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忍住,用牙齿配合右手,将棉布紧紧缠绕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药柜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将弄乱的东西尽量恢复原状,并留下了一块碎银子压在药柜下,这才重新从后窗离开。
重新回到街上,他感到一丝虚弱,但伤口处理过后,总算安心了不少。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龙门镇。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条小巷,准备前往镇子边缘寻找出路时,前方巷口,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个人影,恰好堵住了去路。
月光勉强照亮了他们的面容。
凌风的心猛地一沉!
其中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正是快刀堂的冷锋!他此刻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着凌风。
而另一人,则让凌风瞳孔骤缩——竟是那个在古庙中被他击退、手腕折断的刀疤脸沙匪头目!他此刻一只手还用夹板吊着,另一只手却提着一把弯刀,脸上带着怨毒而狰狞的笑容,死死盯着凌风。
“小子!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刀疤脸沙哑着嗓子,声音中充满了快意,“老子还以为这辈子报不了这断腕之仇了!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冷锋冰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丝讥诮:“看来你惹的麻烦还不止我们快刀堂。真是走到哪里,就把死带到哪里。也省得我再费功夫去找你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凌风瞬间明白了。这刀疤脸沙匪,恐怕在苦水驿吃亏后,一直怀恨在心,甚至可能一路远远跟着他来到了龙门镇。不知他怎么和冷锋勾搭上了,或许是通过都与他有仇这一点?冷锋在擂台上没能逼他现身,便换了思路,与这地头蛇般的沙匪合作,在这凌晨时分,于镇中巷道堵截自己!
真是昔日恩仇,今日齐至,成了索命的劫难!
前有堵截,后无退路。巷子狭窄,难以施展身法。而他肩头重伤,内力未复,实力大打折扣。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凌风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反而让他沸腾的杀意和纷乱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他右手,缓缓握向了腰间那被黑布缠绕的刀柄。
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如同万年寒冰。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