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那冰冷彻骨、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落针可闻的偏厅内激起惊涛骇浪!
所有目光瞬间从地上那具迅速冰冷的尸体,猛地转向那个傲然挺立、浑身浴血却目光如刀的年轻人身上!空气中那层虚伪的、被强行维持的“温情”面纱,被这句话粗暴地彻底撕碎!
南宫绝脸上那“沉痛”与“愤怒”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地流淌出来。但他终究是枭雄人物,城府极深,迅速恢复了那副“悲悯无奈”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伤感:
“孩子……你……你怎能说出如此话语?老夫知你丧父之痛,心中悲苦,易受奸人蛊惑。但你我之间,定然有极大的误会!我南宫绝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江湖道义和诸位英雄!岂容你如此污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今日诸位英雄在此,正好做个见证!我南宫绝在此立誓,若我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凌啸天兄弟之事,便叫我天打雷劈,武功尽废,不得好死!”
毒誓发得斩钉截铁,慷慨激昂!
厅内众人原本因那落魄刀客之死和凌风的话语而产生的些许疑虑,顿时被这“浩然正气”的毒誓冲散大半,纷纷动容,看向凌风的目光再次充满了质疑与不满。
“小子!盟主何等人物,岂容你血口喷人!” “定是听了小人挑拨,失心疯了!” “还不快向盟主谢罪!”
南宫绝抬手压下众人的嘈杂,目光“痛心”地看向凌风,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孩子,我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你。你心中执念已深,非言语所能化解。但老夫实在不忍见啸天兄唯一的血脉,误入歧途,被仇恨蒙蔽双眼,最终毁了自己。”
他话锋一转,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又“光明磊落”的决定:“这样吧!既然你认定老夫是仇人,认定老夫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号来得不正……那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南宫绝要做什么。
南宫绝缓缓走到厅堂中央,目光如电,直视凌风:“半月之后,嵩山武林大会,‘天下第一刀’擂台之上!老夫将以这柄‘龙雀刀’,亲自接受你的挑战!”
“你我二人,当天下英雄之面,以手中之刀,决胜负,定是非!赌上彼此的名誉与性命!”
“若你胜了,老夫当场自刎,向你父亲谢罪!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号,还有‘龙雀宝刀’、《斩天七式》,尽归于你!” “若你败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便需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承认今日所言皆是受人蒙蔽,污蔑前辈,并向老夫叩头谢罪,自废武功,从此退出江湖!”
“如此,既可了却你我恩怨,又不失江湖规矩,更可让天下英雄共同见证!你可敢应战?!”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被南宫绝这“惊天动地”的提议震惊了!
盟主竟然要亲自接受这个名不见经传、还身受重伤的年轻人的挑战?还是在决定“天下第一刀”归属的终极擂台之上?并且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所有荣誉!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太匪夷所思了!
但细细一想,却又显得南宫绝何等“光明磊落”、“胸怀坦荡”、“不计前嫌”!甚至不惜以自身名誉和性命为赌注,来化解一段“莫须有”的恩怨,只为点醒“故人之后”!
瞬间,所有的舆论和同情,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了南宫绝。
“盟主高义!” “这……这赌注也太大了!” “小子,盟主如此宽宏大量,给你天大机会,你还不快快叩谢?” “他敢应战吗?怕是吓都吓死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凌风,充满了压迫、质疑、嘲讽,还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凌风站在原地,身体因伤口的剧痛和内心的滔天巨浪而微微颤抖。他看着南宫绝那副“悲天悯人”、“坦荡无私”的虚伪嘴脸,只觉得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好毒的计策!好完美的阳谋!
南宫绝此举,一石数鸟:
1. 占据道德绝对高地:将他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胸怀如海的君子,而凌风则成了无理取闹、被仇恨蒙蔽的疯子。
2. 彻底化解质疑:以性命和名誉做赌注,谁敢再怀疑他?若凌风不敢应战或战败,所有“污蔑”不攻自破,他的声望将更上一层楼。
3. 名正言顺除掉隐患:在天下人面前“公平”决战,届时擂台上“刀剑无眼”,他完全可以“失手”击杀凌风,谁也挑不出毛病。甚至凌风现在重伤,半月时间能否恢复都是未知数,胜算渺茫。
4. 彰显绝对自信: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即便给你机会,你也不过是蝼蚁,我翻手便可镇压。
这是赌上名誉的挑战?不,这是杀人诛心的绝户计!
答应,几乎等于送死,还成就了对方的美名。 不答应,便是心虚怯懦,坐实了污蔑之名,将受尽天下人耻笑,南宫绝更有理由当场格杀他或废了他。
进退皆是无路!
凌风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胸腔内那股恨意与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炸裂!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之中,一股冰冷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倔强与不屈,却猛地升腾而起!
父亲的血仇,岂能不报? 这虚伪的假面,岂能不撕? 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必死之局,又何惧之有!
锈刀未鸣,岂能先怯!
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如同两颗寒星,死死钉在南宫绝那伪善的脸上。
整个偏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凌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一往无前的决绝,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好。”
“南宫绝,你的挑战,我接了。”
“半月之后,嵩山擂台之上,你我既分高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刀锋凿刻金石,“也决生死!”
“轰!”
整个偏厅彻底炸开了锅!他竟然真的答应了!还敢说出“决生死”!
南宫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笑意,面上却露出“惋惜”与“无奈”,重重叹了口气:“唉……既然如此,那就……擂台上见吧。希望到时,你能明白老夫的一片苦心。”
那中年文士立刻上前,高声道:“盟主有令!在此半月之内,任何人不得再寻凌风麻烦,需保证其能公平赴约!违令者,便是与天下武林为敌!”
看似维护公平,实则是将凌风架在火上烤,断绝了他任何退缩或求助的可能,也防止别人提前杀了他,坏了南宫绝“亲手了结”的计划。
凌风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言语。他忍着剧痛,转过身,一步步,艰难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挺直如枪的背影。
身后,传来南宫绝“沉痛”的吩咐:“来人,送凌少侠出去,并赠上好的金疮药。”
凌风恍若未闻,径直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聚贤庄。
阳光刺眼,街道喧嚣。
他却感觉如同刚从冰窟中走出,周身寒冷。
赌约已立,死局已成。
半月之后,嵩山擂台。
那将是他最终的战场,要么手刃仇敌,要么……血溅五步。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