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的夜色浓重如墨，只有偶尔从缝隙透入的微弱星光照亮方寸之地。苏雨晴将脸深埋在膝间，肩膀不再颤抖，却散发出一种比哭泣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凌风守在一旁，心中沉重，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开口。前路的确迷茫得像这无边黑夜。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风吹草叶的摩擦声，自洞外不远处响起，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洞穴而来！
凌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一把将身旁的苏雨晴揽到身后，自己则强提一口真气，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阴影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向外面的黑暗，右手已虚按在原本佩刀的位置（虽然刀已遗失）。
苏雨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下意识地抓紧了凌风的衣角。
会是谁？搜查者？幽府的人？还是山中的野兽？
那“沙沙”声在洞穴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几分戏谑和熟悉的嘟囔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啧，两个小娃娃，躲猫猫倒是会找地方，让老头子我好一顿找！这破山洞潮得能养鱼，也不怕得了风湿？”
这个声音？！
凌风猛地一愣，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丝松动。这个语气，这种腔调……
不等他回应，洞口的藤蔓被人粗鲁地拨开，一个矮壮的身影弯着腰钻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和尘土的破旧皮袄，头发乱如鸟巢，胡子拉碴，不是那个在沙漠中赠刀、行为古怪的老铁头，又是谁？！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小的包袱和一个酒葫芦，一进来就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便滴溜溜地转到了如临大敌的凌风和惊恐未消的苏雨晴身上。
“哟？这是干嘛？摆出这副架势欢迎老头子我？”老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在凌风虚按的右手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他身后虚弱不堪的苏雨晴，嘿嘿笑道，“小子，混得可以啊，才几天不见，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还拐带了个这么水灵的女娃儿？不过这女娃儿脸色可不好看，像是元气大亏啊……”
凌风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这老铁头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巧合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前辈……你怎么会在此地？”凌风沉声问道，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老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洞中相对干燥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才慢悠悠地道：“怎么？这山是你家开的？老头子我云游四海，路过这儿，闻着味儿就找来了，不行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包袱，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喏，看你们俩这惨样，别说老头子不照顾后辈。带了点吃的、金疮药，还有几件干净衣裳。啧啧，尤其是这女娃儿，再不好好调理，怕是根基都要损了。”
说着，他将包袱抛了过来。
凌风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确实像是装着食物和瓶瓶罐罐。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这老铁头，看似疯癫，却每次出现都仿佛能未卜先知，恰到好处。
苏雨晴看着老铁头，又看看凌风，眼中也满是疑惑和警惕。
老铁头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又喝了一口酒，嘿嘿笑了两声，笑容却渐渐变得有些复杂，那玩世不恭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和……歉意？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瞅着老头子我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知道你们心里嘀咕啥。是不是觉得老头子我神出鬼没，不像好人？是不是觉得这一路倒霉透顶，净遇上破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风，又看了看苏雨晴，叹了口气：“唉，有些事儿，现在也该跟你们说道说道了。”
他指了指凌风：“小子，你爹凌啸天，当年跟我喝过酒，论过刀。他是个真豪杰，就是脾气太倔，认死理。”
又指了指苏雨晴：“女娃儿，你师父‘素手观音’薛芷兰，嗯，或者说……她早年的名号‘千面狐’……老头子我也算跟她有点交情，欠过她人情。”
凌风和苏雨晴同时震惊地看向他！
老铁头竟然同时认识他们的父辈/师父？而且似乎深知内情！
“您……您到底是谁？”凌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谁？一个打铁的老废物罢了。”老铁头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悠远，“只不过活得久了点，见过的破事儿多了点。当年你爹得到那烫手山芋的时候，我就劝过他，要么彻底毁了，要么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埋了，偏偏他不听……结果，唉……”
他摇了摇头，又灌了一口酒：“至于南宫绝那小子，还有他背后那见不得光的‘幽府’……嘿，狼子野心，迟早的事！老头子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好东西，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狠，这么快！”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凌风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小子，倒是比你爹机灵点，命也够硬。沙漠里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有点意思，身上有那老东西的倔劲儿，还有股别的啥……所以才把那破刀送你，想着或许能帮上点忙，结个善缘。”
“那刀……”凌风想起老铁头所赠的那柄看似普通却异常坚韧的腰刀，它在多次战斗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最终在与南宫绝的最终对决中损毁。
“刀就是刀，是杀器也是工具，看谁用，怎么用。”老铁头摆摆手，似乎不愿多提赠刀之事，语气转而变得有些沉重，“后来听说南宫绝搞什么‘天下第一刀’大会，我就知道要出大事。一路跟过来，想着关键时刻或许能搭把手……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让薛丫头栽了进去……也让你们两个小娃儿吃了这么多苦头。”
他这话语中，竟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和无奈。
凌风和苏雨晴怔怔地听着，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原来，他们这一路上的坎坷波折，早已落入这看似疯癫的老人眼中！他并非偶然出现，而是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试图干预！
那些看似巧合的赠刀、指点、乃至眼前的救援，竟然都蕴含着如此深的渊源和算计！
“前辈您……”凌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是该感谢他的多次相助？还是该质问他的袖手旁观？
老铁头似乎看穿了他的矛盾，嘿嘿一笑，那点愧疚之色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怪老头子我没早点跳出来把你们都护得周周全全？小子，江湖路是自己走的，刀也得自己磨。老头子我能做的，也就是在你们快要掉坑里的时候，递根绳子，或者……在旁边看热闹的时候顺便扔块石头砸砸追兵。”
他这话说得混不吝，却透着一股江湖老辈特有的洒脱和现实。
凌风沉默了。他明白老铁头的意思。江湖恩怨，终究需要自己去了断。旁人能提供的帮助有限，真正的路，还是要自己一刀一刀杀出来。
心中的那点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明悟，也有几分唏嘘。
苏雨晴看着老铁头，眼中的警惕也渐渐化去，轻声问道：“那……前辈，我师父她……真的……”
老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薛丫头……性子刚烈，落入幽府之手，又被南宫绝那厮揭了老底……生机渺茫。你们……节哀。”
虽然早有准备，但得到确认，苏雨晴的眼泪还是再次无声滑落，但她很快擦去，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坚韧。
老铁头看着两人，忽然正色道：“过去的事，后悔也好，怨恨也罢，都先放一放。眼下，你们打算怎么办？南宫绝虽死，但那‘戮天’残刃就是个招灾惹祸的根苗，现在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它，顺带也在找你们这两个最后接触过它的人。幽府那帮见不得光的耗子，更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