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雪山后的第五天,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了模样。
身后连绵的雪峰化作天地交界处一道模糊的银线,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垠、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的黄沙。天空是一种被炙烤得发白的蓝色,太阳高悬,毫无遮拦地倾泻着灼热的光线,将沙丘烤得滚烫,连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变形,望去一片迷蒙。
凌风一行十人,牵着五匹驮着清水和补给的路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沙海边缘。骆驼沉重的蹄子陷入沙中,又费力地拔出,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节奏。
酷热难当。汗水刚从毛孔沁出,瞬间就被蒸发殆尽,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干燥的热风如同烧红的刮刀,刮过脸颊嘴唇,带来阵阵刺痛。所有人都用布巾包裹着头脸,只露出一双警惕而疲惫的眼睛。
“这鬼地方…”武当弟子张辰沙哑地嘟囔了一句,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心翼翼地从腰间解下水囊,只敢抿了一小口。清水的储备是生命的保障,谁也不敢浪费。
唐澜走在队伍侧翼,不时蹲下,检查着沙地或偶尔出现的枯草。他指尖捻起一点沙土,放在鼻尖轻嗅,又或是用特制的银针试探。“魔气痕迹很淡,但方向没错,一直指向大漠深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语气凝重,“只是…这气息似乎比前几天更躁动了一些。”
凌风微微颔首,掌心那枚金印持续传来微弱的牵引感,印证着唐澜的判断。他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身旁的苏雨晴身上。她骑着其中一匹骆驼,白色的斗篷裹得严实,但露出的额角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西域的极端干燥和酷热,对她这等修炼阴柔内功、又元气大伤之人来说,负担尤重。
“还能撑住吗?”凌风放缓脚步,与她并行,声音低沉。
苏雨晴抬眼,隔着纱巾,目光依旧清澈坚定:“无妨。只是…这天地元气异常燥烈,于我调息略有阻碍。”她顿了顿,望向远处起伏的沙丘,轻声道,“而且,我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凌风眼神一凝。他亦有类似的感觉,一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压抑感,只是更为模糊。这绝非好事。
“加快速度,尽快穿过这片区域,寻找下一处可能的落脚点。”凌风下令,声音穿透热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伍沉默地加快了步伐。驼铃叮当,在空旷的沙漠中显得格外孤独。
然而,西域大漠的脾气,远比想象中更为暴戾。
午后,天色开始悄然变化。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太阳变得朦胧而诡异。风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热风,而是卷起了细小的沙粒,打在人的衣袍上,簌簌作响。
“不好!”经验最老的赵铭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四望,“天色有异,怕是…要起风煞了!”(风煞:沙漠中对沙暴的称呼)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了一道浑浊的黄线,那黄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宽、升高,如同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幕墙,正向他们飞速推进。沉闷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如同万千闷雷在地底滚动。
“沙暴!是沙暴!”唐澜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那景象如同世界末日。巨大的沙墙遮天蔽日,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光线和生机。狂风骤然变得狂暴无比,卷起漫天沙石,打得人脸颊生疼,睁不开眼。整个世界瞬间昏暗下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快!拉住骆驼!找背风处!趴下!”凌风厉声大喝,声音在狂风的嘶吼中几乎被撕碎。
灾难来得太快太猛。恐怖的沙墙转瞬即至,巨大的力量将队伍彻底冲散。骆驼受惊,发出凄厉的悲鸣,挣脱缰绳四处狂奔,很快便被沙暴吞噬。人影在昏黄的狂沙中模糊不清,呼喊声被风吼彻底淹没。
“雨晴!”凌风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沙暴中竭力维持身形,轩辕内力(皇帝真气)透体而出,在周身形成一道微薄的气墙,勉强隔开最致命的沙石冲击。他艰难地向着记忆中苏雨晴的方向挪动。
一只冰凉的手在狂乱的风沙中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苏雨晴!她不知何时已从受惊的骆驼上跃下,凭借着精妙的身法,勉强靠近了他。
“跟着我!”凌风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出,那层气墙的光芒在沙暴中明灭不定,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两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在毁灭性的天地之威中挣扎。赵铭、唐澜还有其他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不知被卷向了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沙暴的威力终于开始减弱,狂风渐歇,漫天沙尘缓缓沉降。
当凌风终于能勉强视物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死寂沙海。巨大的沙丘改变了模样,刚才的一切痕迹都被彻底抹平。天空依旧昏黄,阳光艰难地穿透尘埃,显得有气无力。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骆驼、补给、同伴……全部不见了踪影。
“赵师兄!唐师弟!”苏雨晴挣脱凌风的手,向前踉跄几步,声音沙哑地呼喊,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空旷的死寂和呜呜的风声。
凌风迅速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金印的感应变得极其微弱模糊,仿佛被这场沙暴严重干扰。而更糟糕的是,放眼望去,四面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沙丘,根本无从辨别方向。
他们彻底迷失了。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水源,或者一个能躲避烈日的地方。”凌风沉声道,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苏雨晴。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呼吸愈发微弱,显然快要到极限。他自己的内力也在刚才的对抗中消耗巨大。
苏雨晴靠着他,艰难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令人绝望的金色海洋,最终无力地闭上。
凌风深吸一口依旧带着沙尘味的灼热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辨认了一下沙丘的走向,选择了一个相对可能找到绿洲的方向。
“走。”他搀扶着她,两人的身影在无垠的沙海中,显得如此渺小而孤独,如同两粒微尘,缓缓走向未知的命运。
身后,只留下一行很快就被风沙掩埋的足迹,以及天地间那一道亘古不变的、孤寂的漠漠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