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原丐帮一处废弃的码头上,几艘破旧的乌篷船随波轻晃,这里成了武林联军临时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木材的霉味,以及一种更为压抑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自朝廷发难,杭州城内腥风血雨,与凌风、苏雨晴关系密切的势力首当其冲。点苍派在江南的别院被焚,药门药庐被捣,漕帮总舵易主,少帮主李天昊生死不明。各派留守的首领们,此刻皆聚在这狭窄、潮湿的船舱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张张凝重乃至灰败的面孔。
“不能再等了!”一个身着锦袍、来自某个小镖局的掌门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激动而尖锐,“朝廷大军压境,口号是‘剿灭魔教余孽’!我们如今全成了榜上有名的钦犯!点苍派清誉百年,峨眉派源远流长,可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如何经得起这般风浪?再硬抗下去,就是满门抄斩,传承断绝!”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几位眼神闪烁的小门派首领:“依我看,朝廷……朝廷或许也并非要赶尽杀绝。赵瑾说了,只要自首,划清界限,接受整编,尚有一条生路!那凌风……谁知道他究竟招惹了何等存在?我等何必为他陪葬!”
“放屁!”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来自一位浑身缠着渗血绷带、面色因失血而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点苍派长老。他正是那日在武林公会力抗官兵、拼死杀出的点苍留守领袖,程莽。“凌少侠为人如何,尔等心中清楚!他在漕帮清除内奸,救我等于古墓魔窟,如今更是为天下苍生奔走!朝廷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欲铲除异己,吞并我武林基业!此刻投降,与助纣为虐何异?点苍派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程长老说得轻巧!”另一个小派首领嗫嚅道,“点苍根基深厚,或可退守山门。我等基业皆在江南,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抵抗?拿什么抵抗?外面是数万精锐官兵,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幽府魔崽子!我们这点人手,塞牙缝都不够!”
角落裏,漕帮一位仅存的、身上带伤的老堂主重重叹了口气,他代表着如今群龙无首、损失惨重的漕帮残余力量。漕帮经此重创,内部更是人心惶惶,是战是降,是散是聚,难以决断。“李帮主下落不明,总舵已失……我漕帮弟兄死伤惨重……如今,如今实在是……唉!”他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力与迷茫。漕帮的犹豫观望,此刻显得如此沉重。
峨眉派在场的一位中年道姑,静云师太,此刻面沉如水。她手中拂尘微颤,显是内心极不平静。“我峨眉自郭襄祖师立派,向来以侠义为先,从未向强权低头。”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则……如今强敌环伺,薛大家、凌少侠、苏姑娘皆不在,我等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确非长久之计。”
她的话道出了核心问题——缺乏一个能凝聚各方、一锤定音的核心人物。薛芷兰远水难救近火,凌风、苏雨晴音讯全无,剩下的各派首领威望相当,难以服众。主张抵抗的如点苍程莽,刚猛有余而策略不足;主张妥协的如那镖局掌门,更是只为自家算计。整个联军,如同一盘散沙,正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分崩离析。
争吵声、抱怨声、叹息声在船舱内交织,绝望与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先前那主张投降的镖局掌门,已开始暗中串联几个意动的小门派,准备向官府“投诚”。点苍、峨眉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面露死志,也有人眼神游移。
形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诸位前辈,请听我一言!”
一个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坚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舱内的嘈杂。众人望去,只见一直沉默旁听的小七站了出来。他年纪虽轻,但此刻眼神锐利,身形挺拔,自有一股历经生死磨砺后沉淀下的气度。陈掌柜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舱门附近,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可能的去路,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隐现。
小七走到船舱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朗声道:“朝廷为何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凌大哥和苏姐姐力挫魔胎、夺回关键魂器之后,才突然以‘魔教’之名发难?诸位不觉得蹊跷吗?”
他顿了顿,让这个问题在众人心中回荡,才继续道:“那钦差赵瑾身边,分明有幽府魔人的影子!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朝廷整肃武林,这是魔胎势力与朝廷中的败类勾结,要将所有阻碍他们阴谋的正道力量一网打尽!”
陈掌柜适时接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小七所言非虚。老夫经营消息网络多年,近日得到密报,赵瑾与一神秘灰衣人来往密切,而那人,极可能就是古墓中逃脱的幽府妖人桑先生。他们所谓的‘剿魔’,恐怕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为虎作伥!”
小七趁热打铁,语气激昂起来:“此刻我们若投降,便是自断臂膀,任由妖魔横行!今日他们能污蔑凌大哥、苏姐姐为魔教,明日就能将点苍、峨眉、漕帮,将在座每一位都打为邪魔外道!非但我等性命不保,门下弟子、家中老小,乃至这江南武林百年的侠义道统,都将毁于一旦!”
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刃,寒光一闪,“嗤”的一声削下自己一截衣角,掷于地上:“我小七,人微言轻,但今日立誓,愿追随凌风大哥,与魔道周旋到底!纵死无悔!诸位前辈,难道我辈习武之人,仗剑江湖,匡扶的正义,守护的苍生,在朝廷高压面前,就如此不堪一击吗?”
这一番话,既有事实分析,又有利害陈述,更激起了众人心中的侠义血性。程莽长老首先响应,虎目含泪:“小七兄弟说得对!老夫糊涂,只知蛮干!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点苍弟子,随我死战!”
静云师太手中拂尘一定,眼中犹豫尽去,化为决然:“峨眉弟子,亦非贪生怕死之辈。降魔卫道,乃我辈本分。”
就连那犹豫的漕帮老堂主,也被这番话语激得老脸通红,猛地站起:“漕帮的汉子,没有孬种!纵然总舵没了,只要还有一个弟兄在,就跟这帮朝廷的狗腿子、魔教的杂碎干到底!”
先前主张投降的镖局掌门等人,见大势已去,又慑于小七和陈掌柜点破的与魔道勾结的真相,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敢再出声,颓然坐了回去。
在小七与陈掌柜的竭力斡旋下,一场内乱暂时被压制下去,濒临崩溃的联军勉强重新凝聚起来。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码头上,一名负责警戒的点苍弟子踉跄奔来,声音带着惊恐:
“报——!西南、东北方向,发现大量官兵旗帜,正向我合围!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船舱内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瞬间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真正的生死考验,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