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码头,风雨欲来。西南、东北方向出现的官兵旗帜,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刚刚勉强压制下内乱的抵抗联军,再度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绝望之中。船舱内,刚刚被小七和陈掌柜激起的些许血性,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即将到来的围剿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完了……全完了……”那先前主张投降的镖局掌门面无人色,瘫坐在角落,喃喃自语。就连程莽长老和静云师太,此刻也面色铁青,紧握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们可以死战,但看着门下弟子随自己一同葬身于此,心中岂能无憾?漕帮老堂主更是老泪纵横,漕帮已然遭劫,难道这最后的种子也要覆灭在此?
小七和陈掌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小七猛地拔出短刃,就要带头冲出去搏命,哪怕多杀一个官兵也好!
就在这人心溃散、局势即将彻底失控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远处传来,并非箭矢,而是一枚细长的、闪烁着翠绿光泽的玉针!那玉针如同拥有生命般,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夺”的一声,钉在了船舱中央的立柱上,针尾兀自嗡嗡颤动,散发出精纯而温和的生命气息,瞬间驱散了舱内部分绝望压抑的氛围。
紧接着,一个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敌当前,未战先怯,自乱阵脚,岂是我武林正道所为?”
声音未落,一道素白身影已如惊鸿般掠入舱内,身法飘逸,落地无声。来人身着月白长裙,外罩同色纱衣,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气,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如寒星,深邃而睿智,扫视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与凛然之威。
正是药门尊主,薛芷兰!
“薛大家!”
“薛尊主!”
舱内众人,无论是点苍、峨眉,还是漕帮残余,乃至那些心生退意的小派首领,见到此人,无不失声惊呼,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小七和陈掌柜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忙上前行礼。
薛芷兰对众人微微颔首,目光首先落在小七和陈掌柜身上,带着赞许:“小七,陈掌柜,你们做得很好。”随即,她的视线扫过程莽长老身上的绷带,静云师太眼中的决然,以及漕帮老堂主的悲怆,最后停留在那面如死灰的镖局掌门身上,并未斥责,只是轻轻一叹。
“薛大家,您……您怎么来了?您的伤……”程莽长老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江南剧变,风雨飘摇,我岂能安坐?”薛芷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伤势无妨,还死不了。”她走到舱中,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官兵旗帜,神色不变。
“薛大家,如今官兵合围,我等已是瓮中之鳖,该如何是好?”静云师太急声问道,此刻薛芷兰的到来,无疑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薛芷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那钉着玉针的立柱前,伸出纤指,轻轻拂过针尾。那翠绿玉针光华流转,一股更加浓郁的生命气息扩散开来,让舱内众人都觉精神一振,心中的恐慌竟被驱散了不少。
“赵瑾与魔道勾结,借朝廷之名行清除异己之实,其心可诛。”薛芷兰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然则,正因其勾结魔道,我们更不可自乱阵脚,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转身,目光如炬,看向众人:“眼下之势,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我们并非只有死路一条。”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第一,官兵合围,看似绝境,却也说明他们尚未完全掌控局势,急于将我们一举歼灭。这码头水道纵横,芦苇密布,并非绝地,可利用地形周旋,化整为零,伺机突围。”
“第二,凌风与雨晴虽暂未归来,但他们已在句容挫败魔胎夺取‘怒煞’之力的图谋,此乃大功一件!魔胎与朝廷中的勾结者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仍被凌风牵制。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第三,”薛芷兰目光扫过在场各派首领,“我等武林同道,平日或有些许龃龉,但值此生死存亡、正道倾颓之际,若再各自为战,甚至内斗不休,则覆灭在即!当务之急,是摒弃前嫌,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她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上。那镖局掌门羞愧地低下了头,程莽长老和静云师太等人则眼神越来越亮。
“薛大家所言极是!”程莽长老率先抱拳,“如今凌少侠未归,薛大家德高望重,又是凌少侠师长,我等愿奉薛大家为临时盟主,主持大局,共抗强敌!”
“峨眉派附议!”静云师太立刻响应。
“漕帮残余弟兄,愿听薛尊主号令!”漕帮老堂主也挣扎着起身。
其余各派首领,包括那些原本动摇的小门派,见三大势力都已表态,又慑于薛芷兰的威望与眼前危局,纷纷躬身:“愿奉薛大家为临时盟主!”
薛芷兰看着眼前终于凝聚起来的人心,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她并未推辞,此刻也不是谦让的时候。
“既蒙诸位信任,芷兰便暂代这盟主之职。”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的力量,“现传我令:程莽长老,率点苍弟子依托左侧废弃货栈,构筑第一道防线,以弓弩迟滞敌军!静云师太,率峨眉弟子布‘清心剑阵’于右翼芦苇荡,阻敌侧袭,并驱散魔气干扰!漕帮弟兄熟悉水道,即刻检查所有船只,准备突围之用!小七、陈掌柜,你二人负责联络、侦查,并组织轻伤者及非战斗人员先行隐蔽!”
她目光最后落在那镖局掌门等人身上,语气稍缓:“至于诸位……若仍有疑虑,可自行离去,芷兰绝不阻拦。但请念在同为武林一脉,莫要行那背后插刀之事。”
那镖局掌门等人面面相觑,最终咬了咬牙,拱手道:“我等……愿留下,听从薛盟主调遣!”到了此时,他们也知道,分散逃跑死路一条,唯有抱团尚有一线生机。
“好!”薛芷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便各就各位,依令行事!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死战,是突围,是保存力量,等待时机!”
命令一下,原本混乱、绝望的码头据点,瞬间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点苍弟子在程莽带领下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峨眉女尼在静云指挥下隐入芦苇,剑光隐隐,漕帮汉子则奋力检修船只。小七和陈掌柜更是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
薛芷兰独立船头,遥望合围而来的官兵,素白的身影在渐起的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一股岿然不动的沉稳与决绝。她以带伤之躯,凭借威望与智慧,终于在最后关头镇住场面,整合了这支濒临崩溃的抵抗力量。
然而,官兵的包围圈正在迅速合拢,号角声与战鼓声已然可闻。真正的血战,即将开始。临时盟主的担子,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