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手再往下摸半寸,我敢保证,最后外头那些骑兵会先把你挑在枪尖上。”
谢玄的声音不紧不慢,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瘦高个。
安科扭过头,一眼就看见了瘦高个腰上那枚骨哨。瘦高个整个人僵住,手还插在短褂里。
“兔崽子!你敢吃里扒外!咋,五十枚铜月钱就把你卖了?”
安科单膝在泥里一蹬,扑过去。地上的短刀他没捡,一只手直接卡住了瘦高个的喉咙。
瘦高个被撞在土墙上,泥灰往下掉。
“老大……我……”
嘎巴。
骨头断的声音被巷外的马蹄声盖住了。骨哨掉进泥里,安科抬脚踩碎。
“他娘的,拖走。”
他喘着气,半边脸抽了一下,转过身冲谢玄抱拳,“大师,这地方不能待了。骑兵封了整条街,两柱香就能把这片翻个底朝天。”
“随我下暗仓。”
两个打手架起尸首,挪开巷尾那堆烂木箱。底下是一口盖着油布的枯井。
谢玄跟着钻了下去。
外城地下比地面还闷。暗道用浸过黑油的木桩撑着,头顶青石板缝里往下渗水。
黑鸢团在这底下经营了十来年。角落里堆着十几口封口的陶缸,装的是粮和火油;靠墙一排草席,是打手们睡的地方。
谢玄在一张破木椅上坐下。木梯第三级用草绳捆着,他上来时踩得晃了一下。怀里的三块血晶隔着衣料散着温热,把经脉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娜菲抱着一个黑木药箱过来,翻出一卷麻布和两罐药膏。
“大师,您肩胛那道口子裂到两寸,得先把血止住。这两罐药是外用的,几钱桐子也换不来更好的了。”
“死不了人。”谢玄没接,眼睛落在药箱里那些草药上。
晒干的草叶,磨粗的兽骨粉,几罐泛酸的青色黏液,都是外城最不值钱的下脚料。
“大师,我这心脉的毛病……”安科捂着胸口凑过来,凶脸上堆着笑。
“三天之后真炸了,老子这帮兄弟就散了,求大师指条明路。”
“急啥。”谢玄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先顾好你头顶上的脑袋。”
头顶的青石板传来一阵闷响。
咚。
咚。
咚。
不是脚步声,是铁桩被砸进地里的震。泥土往下掉,几道幽蓝的光从石板缝里漏进来,打在暗室中间。
“糟了!”安科跳起来,“神庙的神纹照影桩!”
“娘的,桩子一落地,整条街的活物气血都得被照出来!”一个打手的声音在抖。“气血一被照见,十个呼吸,破甲弩手就把咱们这暗仓射成筛子!”
“闭嘴。”安科咬着牙,抬头看那几道光。
这桩子是神庙拿来镇暴乱的,据说上面刻的是祖神传下来的真纹,只有高阶祭司用祭力才催得动。
一只烂泥底下三尺的老鼠,只要身上有气血在走,光扫过去就报。
安科在这一片混了二十年,见过三回桩子落地。
前两回,藏在地窖里的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整间暗室的人都抬着头看顶上的石板,有人的手按在刀上,指节压得发白。
“拼了!”安科反手拔出腰后的短刀,“兄弟们,抄家伙!老子带你们冲西边的排污沟,能跑几个是几个!”
“站住。”
谢玄的声音不高,暗室里却一下静了。
安科回过头,满脸是汗:“大师!再不走来不及了!那桩子是神迹,祭司开过光的法器,没破绽!”
“神迹?”
谢玄从药箱里捡出一株干枯的草,在指间搓了搓,草屑往下掉。
“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看见会发光的东西,就当成啥宝贝供起来?”
几个打手互相看了看,连喘气都放轻了。
“取腐心草三钱。”
他把枯草扔回药箱,“枯骨藤汁半两,箱底那块灵石渣研成粉。”
娜菲僵在原地。
“咋,愣着干什么?”谢玄掀起眼皮,“等着上头那根铁桩子把你串起来烤?”
娜菲打了个激灵,手脚飞快地动起来。
她抓出三钱腐心草叶,倒出半两青色的藤汁,又从布包底翻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灰白灵石渣,用石杵磨开。
“大师,混好了。”
她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一摊灰绿的稠水,气味刺鼻。
“接半碗存水倒进去。”
娜菲从木桩边接了半碗渗下来的水,倒进碗里。药液滋了一声,那股刺鼻的气味沉下去,成了一碗灰水。
地上摆着几张草席,上面躺着两个挂了彩的打手,伤口敷着黑乎乎的药泥。
安科凑过来:“大师,就这半碗烂草水,能挡那玩意儿?”
“挡?我什么时候要挡了?”
谢玄站起来,指了指头顶偏东的一根锈铁管。
“顺着这根排污管倒上去,药水会流到底座的生铁盘。倒完数三下,你们的神迹就没了。”
暗室里没人说话。
安科抢过碗,一脚蹬上木架,对着铁管缝把整碗灰水灌了进去。
一。
二。
三。
滋——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像冷水泼进热油。石板缝里那几道幽蓝的光闪了两下,灭了。
谢玄本来算的是两息,结果那蓝光真的数到三那光才灭。
他记下这一处,没说话。
街面上没有警报,没有马蹄,没有弩机上弦的声音。
安科还保持着扒在木架上的姿势,嘴张着。
“俺的娘,真灭了?”一个打手小声问。
没人答他。
娜菲手里的石杵掉在地上,震惊直接写在了她的脸上。
她飞快的摸出怀里的羊皮纸和一根炭条,把刚才那三样分量一笔一笔记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添上"存水半碗"。
“不过是用藤汁的酸气蚀断它的地火引线,再拿灵石渣堵死气血回路。”
谢玄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坐回木椅。
“画阵的连五行相克都没弄明白,生门直接架在污水道上。对自己的阵法可真够自信的。”
“神迹?糊弄傻子罢了。”
噗通。
安科从木架上跳下来,双膝砸进泥里,额头往地上磕。
“大师!黑鸢团三十七条烂命,从今往后全凭大师驱使!刀山火海,眨一下眼,老子天打雷劈!”
身后的几个打手跟着跪了一地。有个年纪大的膝头砸在石子上,也没挪一下。
谢玄刚要开口,头顶又响了。
监视桩是灭了,但街面上的巡卫没撤。
一阵很沉的车轮声从长街那头过来,压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暗室土墙上的油灯火苗跟着一跳一跳。
突然,谢玄怀里贴着皮肉的那支银簪,猛地热了一下。
“梦月!”
谢玄猛地站起身,看向墙角那个通街面的透气孔。
只见一队黑甲卫兵踏着整齐的步子,护着一辆两丈高的白骨囚车,从长街上慢慢过去。
囚车缠着粗黑铁链,车厢用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白骨车轮碾过的地方,渗出一层暗红色的水。
街面上没有别的声音,连巡卫都停了脚,等它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