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那边,主钟响了九下,偏殿烧了个精光。”
安科把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往前半步,皮靴踩进脚边的污水坑,啪嗒一声。
“老子还当是哪路过江龙来外城炸庙。”
巷子两边又钻出两个精瘦汉子,手里端着绞索,把退路封了。绞索上装的铁齿是新的,齿尖还没磨圆。
加上拿刀抵着谢玄的三个人,一共五个。巷尾还站着一个裹灰斗篷的,肩上扛着一根捣药的石杵。
谢玄先看清了五个,巷尾那个,他刚才漏了。
巷子只有两丈宽,两头都有人。头顶几根木梁用草绳捆着,压着一层发黑的席子。
两边是搭出来的矮棚,门板都关着。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看清是黑鸢团,又把缝掩上了。
他后背贴着土墙。墙是湿的,衣裳一贴上去就透凉。
怀里那三块血晶隔着衣料散着温热。右臂那道血纹上,白痕还张着口。
现在动手,撕开这五个人不难。可他经脉里那股祭力正在乱撞,这条脉在偏殿已经颤过一次,要是真提气,它先废。
犯不上跟几条下水道的泥鳅换命。
巷墙上有人用炭画了只歪嘴的鸟,被雨冲掉了半边。
安科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烂黄牙,喷出一股旱烟味。
“小子,知道外城黑鸢团是干什么的吗?”
“啥黑鸢团。”谢玄说,“没听过。”
“神庙刚发的通缉令,死活不论。把你这颗脑袋切下来送过去,当场领五十枚足色的铜月钱,外加外城半年的免税令。”
“五十枚铜月钱,够老子带这帮兄弟在大烟馆里滚上小半年。”
“五十枚铜月钱还够叫几个小美女来端茶倒水,享受享受。”一个打手舔了舔嘴。
周围几个打手跟着笑,手指搓着绞索。后头那个瘦高个没笑,手在腰上按了一下,又放下来。
在外城,五十枚铜月钱能换精粮,能换劣等血丹。但底层的命从来没被算进账里。
黑鸢团靠替人跑腿,销赃,往城外带东西吃饭,一单挣不了几个钱。五十枚铜月钱够他们歇小半年。
安科探手进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用拇指蹭了两下,又塞了回去。
“借过。”谢玄垂着眼皮,看了看抵在喉咙前的那截骨刃。刃上淬了毒,颜色发暗,是沼泽里那种毒蟾的黏液熬的,粗,但见血封喉。
“借过?”安科仰头笑了一声,笑得巷子顶上那几根发霉的木梁往下掉灰。
“你们不会以为五十枚铜月钱就能买我的命吧?”谢玄抬起眼,“卖我?你们怕是不知道我值多少钱。”
安科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手里的短刀往前递了半寸,刀尖几乎贴上谢玄的眼皮。
“死到临头还跟老子装神弄鬼。先废了他两口膝盖骨,拖回堂口再...”
“你每天子夜末刻,膻中穴是不是像被烙铁捅进去三寸?”
谢玄的声音不高,正卡在安科那句骂的中间。
安科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迈出去的那只脚悬在泥水上头,忘了踩下去。
“左手小臂上那条血纹,引气走曲池,逆冲少海。”
谢玄的目光落在他左小臂上。那里纹着一条歪扭的黑纹,纹路底下透着一股死气。
“你以为练出来的是血纹的爆发力,其实是把地脉阴煞全沉进了心包经。”
“阴雨天你左半边身子发麻。咳出来的唾沫里带黑血块,绿豆大,臭的。”
“我说的,差一个字没有?”
整条巷子静了。
巷尾那根石杵砸在泥地上,裹灰斗篷的女人连脚背被砸了都没出声。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声音发尖。
她是跟队走的药师,名分上不算黑鸢团的人。安科这半年越来越重,药是她一天一天配的,团里别人不知道。
“我配了三味药压着。”娜菲盯着谢玄,“压了半年,顶不住了。”
安科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娘的,你看出来了?”他的嗓子发哑。
他脸上那点凶相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病白。膻中穴火烧一样的疼,左臂那股逆流的麻,还有吐出来的那些黑血块。
全对,连发作的时辰都对。
冷汗顺着他的脑门往下淌,淌进眉毛里,他也没抬手擦。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咋知道的,不重要。”谢玄往前迈了半步,但抵在他咽喉和后心那两把骨刃自己移开了半尺。握刀的两个打手往后退,退得比谁都快。
谢玄走到安科面前,这个恶煞比他矮半个头。
“重要的是,你心脉已经被阴煞蚀空了九成。”
“再过三天,子夜一过,你胸口那条逆脉炸开,心化成脓。别说神庙主祭救不回你,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三天,不信拉倒。”
安科膝盖一软,弯腰大口喘气,汗珠子一颗一颗砸进泥坑。他体内那股气血正顺着对方说的方向往心口倒灌。
要死了??
“大……大师!救我!”
安科扑通一声,单膝跪进泥里,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只要能保住我这条命,黑鸢团上下全听你的!外城的暗道,地下水路,藏货的窟窿,我全交出来!”
“大哥,别介……”后头一个打手想拦他,安科反手一个一个巴掌拍回去,“闭嘴,敢对大师不敬,你想死不成?”
周围几个打手举着兵刃,不知该拿还是该放。
娜菲快步冲上来扶住他,抬头看谢玄,嘴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救你,就是我随手拔根草的事。”谢玄站在泥水里看着他。
“但就跟五十枚铜月钱买不走我的命一样,你跪一跪,也保不住你的命。”
“三天之内我要出城。”谢玄说,“你的人熟暗道,这笔账你自己算。”
巷子外头的青石道上,突然砸过来一片铁蹄声。
紧接着是狗叫,几十条猎犬隔着薄薄的泥墙一起叫起来。
“封锁这一片的排污口!”
“搜!那邪物重伤,跑不远!”
“娘的,排污口全封上,一只耗子也别放出去!”
重甲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停在巷口十几步的地方。火把的光从巷口斜着照进来,把墙上的通缉令照亮了半张脸。
几个打手把手里的兵刃往身后藏了藏,人往墙根缩。
啪。
一张兽皮通缉令被铁钉钉在巷口的泥墙上。上头的脸是用赤红的神纹勾出来的,勾的正式谢玄。
画像下头写着赏格,赏格底下还压着一枚外城神官的晋升令。
“娘的,这赏格……”后头有人咽了口唾沫。黑鸢团队伍最后头那个瘦高个,眼睛在画像和谢玄之间来回转。
最后,他看了看谢玄,又看了看安科。然后手顺着短褂下摆往里滑,指尖碰到了腰上那枚苍白的骨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