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第三家,挂着白布帘子的那间。”
娜菲的声音压得很低,“药渣从这里往外运,一天三趟。运渣的车走西巷,不走正门。”
“你咋记这么清?”安科问。
“我家从前就是替他们送药的。”娜菲说。
回春堂是上城神庙手里的最大一处药坊。上头供着神殿和圣女院,下头压着整片下城的药农。
药农把灵草按庙里的价卖进来,价是庙里定的,人也是庙里管的。
娜菲在这一片长大。
她家以前给回春堂送药,后来供了一批不干净的货,家里人就没了。
那批货是庙里自己换的,但换完在账上写了一笔莫须有的罪名,人就被带走了。
“你认得路吗?”谢玄说。
“认得。”
三个人从后巷进去。
娜菲走在最前头,脚步很稳。她推开一扇没上锁的木门,门后是一条运药渣的甬道,地上铺着一层黑泥,踩上去不响。
甬道尽头通后堂。后堂的灯亮着,药味浓得发苦。苦味底下还压着一层腥,是鲜血的味道。
后堂密室的门虚掩着。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丹袍,正低头看案上的东西。他右手边摆着一把银刀,刀口很薄。
案上摆着七株灵芝。但那灵芝的颜色不对,通体血红,菌盖上有一道一道的纹,像血管。
老头拿银刀把菌盖划开,闻了闻,点头,把灵芝放进玉盒。
他身边站着四个穿执事袍的人,谁也不敢出声。
“老朽看这一批成色比上回好。”老头说,“圣女院那边用的是活人养的,养到三年才收。”
“下一批要加二十株。”
“回禀丹师,药农那边只凑出十八株。”左边的执事躬身。
“那就去催。”老头说,“贱民那边欠的账,按老规矩记。入玉盒九株,报给上头的七株,剩下两株留着。”
四个人又躬身,谁也没抬头。
娜菲站在门外,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谢玄把门推开。
门轴没响,但屋里的人一起回头。
“什么人!放肆!”老头拍案站起来,手往案下摸。
“贱民!你们也配进老朽的药坊?”他看清了来人,嗓子一下拔高。
“别着急摸,不然手就没了。”谢玄撇了一眼,“咋,还等我动手?”
老头的手停在案沿上。
“你是回春堂坐堂的老丹师?”
谢玄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案前,“你这里炼过多少丹,我不知道。但你的病,我知道。”
老头没听懂这句话。
“每日子时,膻中穴像被万蚁啃。”谢玄看着他,“灵气走到足少阳胆经会滞三息,滞完接着走。你以为这是要破境的兆头。”
老头的脸白了一下。
“那是丹毒。”谢玄慢悠悠的走过来,“你三十年炼的都是活人养出来的东西,那些气进你身子的时候带了血毒。你拿三阶的药压着它,压了三十年。但要是再压五年,你的胆经就烂穿了。”
谢玄把玉盒放回案上,“你这是拿命换丹。”
屋里静得能听见玉盒盖子的缝在响。
老丹师坐下去,手撑在案上。
“呸,你胡说。老朽这一身的脉,自己比谁都清楚。”
“那你现在按一下胆经的天冲。按下去,看你麻不麻。”谢玄似笑非笑的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犹豫了半息,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耳后。然后,他的手一僵。
“你……”他抬起头,声音变了,“你怎么知道老朽的病?”
“老子拆过的脉,比你这身麻烦的多得是。”
谢玄把案上的玉盒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盖上,“这里面的东西我不感兴趣,我要的是别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说话。
“地宫阵图。”
老丹师的脸又白了一层,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庙里的阵图分三份,药坊这一份是库房的通路图。”谢玄说,“你把这一份给我,我给你留一句话的方子,能压住你身上那股毒。”
屋里那四个执事里,有一个往墙边挪了半步。
他挪得极轻,可娜菲一直看着他。那是当年在账上写下她家那批药的人。他写完那笔账,她父亲就被庙里带走了。
“你别动!”娜菲开口。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上去了,手里那把短刀斜着送出去。刀从执事的肋下进去,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股血,人靠在墙上滑下去。
剩下三个执事往门口退,被安科拦在门里。
娜菲站在墙边,手还在抖。她盯着地上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谢玄躬身拜下去。
“大师,这笔账,拖了七年。”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我爹被带走那晚,就是他执的笔。”
“起来。”谢玄说,“账是你家自己的,你想哭,回窑洞再哭。”
“药老朽这儿有。”老丹师开口,“你要什么,自己挑。”
他从案下拖出一个铜匣,打开,里头是密库的钥匙和一支短香,“密库的暗格在第三层药架后头,一般人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你拿走一半也行,全拿走也行。”
“这是老朽这一辈子的家底。”
他叹了口气,手还抖着,“你拿走一半,老朽还能再攒三十年。全拿走,老朽这条命你也一并拿去算了。”
“阵图呢?”
老丹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卷,手抖着递过来。
谢玄展开。
那是一张羊皮古图,边上磨得起了毛。
图上是地宫的走向,上下三层,画得潦草,可干线都在。图的正中央,一块yu柱样子的东西被朱砂重重圈了三道。
那圈法是庙里圈死东西的圈法。
圈里写着三个小字:天枢yu柱。
“那是圣女院底下。”老丹师说,“大典的祭坛就在那上头。”
谢玄把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密库在第三层药架后头。娜菲按着短香的时辰进去,取出来的东西不是灵草。她在第三层药架后头摸到一只贴着暗格的银匣。
匣里放着三支碧绿的药膏,封口上写着:天元复灵膏。
“大师,这是续脉的灵药。”娜菲说,“三阶极品,上城一年出不了几支。”
“娘的,外头有人听见动静了。”
安科从门口退回来,把刀往袖里缩了缩,“大师,要不快着点?再磨蹭,来的就不止一两个了。”
“让他们听。”谢玄说,“啥圣人,一群拿人炼丹的。”
谢玄把银匣收下,又看了一眼那张图。
“大典什么时候开始?”谢玄瞪着老丹师问。
“三天,三天之后,那根柱子就是祭坛的核心。”
谢玄看着图中央那三个字上,朱砂红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