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白玉石板崩碎的脆响，沿着地面一路炸开。
副坛主祭身子倒栽下来，双手胡乱抓着空气。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下坠的重心，整座天枢血煞台底部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闷吼。
不是妖兽的吼叫，那是整座倒悬金字塔数以万计的阵纹齿轮，被一股蛮横外力强行卡死、逆向扳动的声响。
谢玄右膝微曲，暗金断刃深深插在阵眼正中。
他的皮肉早被先前的高温烤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掌纹渗进刀柄的缝隙，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停下！你这贱民做了什么！”
主祭手掌按在石板上，狼狈爬起。
他头上的神冠早就歪到了一旁，红袍下摆被飞梭炸开的火星燎掉大半，露出干瘪青黑的脚踝。
主祭双手掐诀，嘴唇飞快翕动，念诵着神庙传承了千年的晦涩咒文。
按照规矩，只要诵念真言，阵台里的三十六道天枢禁制就会听从他的调遣，把侵入中枢的杂质彻底碾碎。
可这一次，石台下的震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狂暴。
主祭打出的神印落入阵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别念了，丢人现眼。”
谢玄半蹲在地上，单手握着刀柄，头也不抬地嗤笑了一声。
“四十九个回流口，你堵死了三十个，剩下十九个全用来养血煞。仙界当年给你们留的泄洪槽，被你当成了聚宝盆。就这种漏成破烂筛子的改动，也配叫神阵？”
主祭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胡说！这是祖神赐下的天规！神庙代代相传，岂容你信口雌黄！”
“祖神？”
谢玄右手发力，断刃在地底深处猛烈一搅。
“哪门子祖神连周天星斗运转的生门死穴都分不清？坎位缺水，离位填尸，生生把一座净灵阵改成屠宰场。你们神庙的主子要是泉下有知，棺材板都得被你气得掀开。”
话音落下的当口，谢玄周身残存的仙元，顺着刀锋毫无保留地冲进石台深处。
那是属于仙界顶尖阵道宗师的霸道神念。
神念化作千百道无形的长针，精准刺穿了所有被强行篡改的节点。
嗡！
整座倒悬金字塔剧烈晃荡起来。
原本笼罩在广场上空、腥臭呛人的暗红血煞，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紧接着，倒卷！
轰隆一声巨响。
血池里滚沸的毒水没有继续灌向半空的青铜古棺，而是顺着汉白玉石柱上的龙纹凹槽，疯狂倒退回流。
红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青金霞光，自阵眼中心轰然喷薄而出。
“不……大阵怎么可能反向转动！”
主祭惊得连连后退，脚跟撞在后方的台阶上，险些摔个仰面朝天。
他能清楚地察觉到，自己与天枢台维系了数十年的神魂联系，正在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寸寸扯断。
那种感觉，自家的宅院被人当面烧了地契、换了门锁也不过如此。
“大阵要塌了！神官大人，快退啊！”
远处瘫软在地的几个黑袍侍从凄厉喊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向石阶。
可他们刚跑出两步，脚下的石板便整块翻转过来。
倒卷的青金阵芒从地底成千上万地刺出。
噗嗤！
几名侍从甚至连惨叫都没喊全，当场被那股逆流的狂暴阵力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护栏上，没了声息。
安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身前三寸处骤然升起的阵芒，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那阵芒擦着他的玄甲掠过，却没有伤他分毫，反而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动绕开了所有黑鸢团老兵的位置。
“老子走南闯北砍了半辈子人……”
安科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扭头对着身边的伊拉雅低声念叨。
“头一回见着有人拿把破刀，把神庙的大阵当成自家磨盘转的。伊拉雅，咱们这回跟的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伊拉雅双手死死扣住身侧的短矛，指甲泛着青色。
“闭嘴吧你。”
伊拉雅紧紧盯着阵台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声音发干。
“不想死就少说话，把刀拿稳了。”
此时的天枢台上，青金光芒已经将漫天血煞彻底绞杀干净。
主祭退无可退，后背直接贴上了九根白玉龙柱中最粗壮的一根。
他看着缓步站起身的谢玄，眼底的慌乱终于变成了灭顶的恐惧。
“你到底是谁？暗月大陆不可能有你这号人物！你根本不是下城的贱民！”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谢玄拔出断刃，刀尖随意垂在身侧。
随着他的动作，整座倒悬金字塔的逆转阵芒，齐刷刷调转了方向，对准了石柱前的主祭。
“你刚才说，要拿谁的血肉当灯油？”
谢玄往前踏出一步。
轰！
一道丈许宽的青金光柱拔地而起，直接切断了主祭左侧的退路。
“你刚才还说，这叫无上仙威？”
谢玄又踏出第二步。
第二道、第三道阵芒接连撕裂虚空，将白玉石柱四周封得密不透风。
主祭的面皮剧烈抽搐，嗓音沙哑到了极点。
“谢玄！你不能杀我！我是神庙副坛主祭，我身后是九霄巡天府！你敢动我，暗月大陆再无你容身之地！”
“神庙？”
谢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森白笑意。
“老子拆的就是神庙。”
话音未落，谢玄手中的断刃对着前方虚空重重一压。
轰隆！
积攒了万年之久的庞大凶煞之气，在被大阵逆转提纯之后，化作几十道手臂粗细的刺目阵芒，铺天盖地暴射而出。
“给本座挡住！”
主祭凄厉咆哮，双手疯狂撕扯着身上的血色祭袍，将其化作一面血光巨盾挡在身前。
咔嚓！
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那面号称能硬抗上级祭司全力一击的血盾，在逆转阵芒面前不堪一击，当场被轰成了漫天飞灰。
噗噗噗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连成了一片。
四道格外粗壮的青金光芒，直接穿透了主祭的双肩琵琶骨以及左右膝盖骨。
“啊啊啊啊——！”
凄厉到变形的惨嚎声瞬间撕破了广场的喧嚣。
庞大的冲力带着主祭残破的身躯倒飞而起，整个人呈大字型，被死死钉在了那根刻满龙纹的白玉石柱上。
鲜血顺着他的四肢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柱身上的汉白玉雕纹。
主祭披头散发，四肢骨头尽碎，整个人挂在半空，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溢着内脏碎屑。
他引以为傲的修为，他苦心经营的神官威严，在这一刻被自己守护的大阵碾成了笑话。
谢玄拖着断刃，一步步走到石柱下方。
刀尖刮擦在石板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每一下都重重敲在主祭濒死的心脏上。
“咳……咳咳……”
主祭费力地抬起头，散乱的白发被血水黏在脸上。
他看着走到脚下的谢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你……你赢不了的……”
主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只没被完全钉死的右手缩进宽大的袖口，猛地握住了藏在最深处的一件物什。
谢玄眉峰微挑，没有阻拦，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玉碎声从袖中传出。
一枚铭刻着仙界九霄印记的紫金玉符，被主祭生生捏成了粉末。
一道隐晦到极点、跨越了界域壁垒的微弱波动，化作无形的细丝，顺着虚空裂缝瞬间遁入苍穹高处。
主祭狞笑起来，嘴里喷着血沫，表情狰狞如恶鬼。
“跨界符……已经碎了！”
他死死瞪着谢玄，嘶声诅咒。
“九霄巡天府……不会放过你们的……仙官大人马上就会降临！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本座陪葬！陪葬！”
“仙官？”
谢玄抬手，断刃横扫。
刀风卷过，主祭那只捏碎玉符的手臂当场齐肩断裂，啪嗒一声掉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