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已从西边悄悄爬起来,
戚柠虔诚跪到正门,
又一步一叩,跪到正殿门口,
看见谢筝安安静静跪坐在蒲团上,
那一刻,
戚柠眼泪又涌出来,
她以头叩地,祈求命运垂怜。
跪到正殿佛像脚下,
谢筝团成一团,好像睡着了,
她踉跄起身,
膝盖早就被磕了两个洞,她像是没有察觉,
缓缓把谢筝抱起来,抱进偏房,
又一个人折回正殿……
谢筝被她放下那刻就醒了,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姑娘心结深厚。”
“如不解开,难免伤及身体。”
谢筝坐着没说话,耳边是佛珠转动的声音,“适才我看见,跟你来的朋友,从山脚一步步往上,她一步一叩首。”
“捐献香火,所求不过一个人,一件事。”
“我并非来当说客。”
“人,总要向前看。”
“命定的格局缘分,谁也无法改变。”
谢筝不理解,“那一个人伤你至深,一跪一叩,住持就会原谅她吗?”
住持笑了笑,“姑娘很聪明。”
“如心中已有定论,姑娘不会开口问我。”
“所纠缠分合,都是缘分。”
“如她身上无你所求,必然早已远离。”
“如有你所求,心有隔阂,不如不求。”
心有隔阂不如不求……
“有我所求……”
谢筝轻声呢喃,有她所求么……
“那如果她不是真心悔过呢?”
住持轻轻一笑,“看一个人不要看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人格的底色,做人的最低处……”
那几年,戚柠对身边的人其实都不错,只对她那样坏过,
因为她怀疑她跟她母亲的死有关,
折磨也是因为她心里过不了那道坎,又爱又恨,
才会互相折磨,
只不过那时候谢筝没有能力反抗,
或反抗的表现,微乎其微,才会显得单方面那样惨败惨然。
谢筝在住持的引导下,站在正殿门口。
月影斜斜,吹动耳边的树叶哗哗作响,必然是一地细细碎碎的影子。
戚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声音真挚珍重,
“观音大士在上,祈求您保佑我以后的妻子,谢筝。
“她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不该遇到这样多的劫难,只因遇见了我。”
“一切苦难皆由我而起,也该加注我身。”
“我愿意承担,她余生所有劫难,愿意用尽余生所有幸运,换取她的幸运。”
“求您让她的眼睛重见光明。”
“求命运垂怜,对她高抬贵手。”
“我愿意承担所有罪恶,所有恶果。”
“如有达成,会再来还愿。”
她跪在地上,轻轻反复呢喃,
一字一句,祈求的都是她平安顺遂。
如果没遇到她,
谢筝应该会很平静过完这一生,没有伴侣,
不会像平常人一样结婚生子,
因为她很早就接受不了男人。
遇到戚柠是个特例。
她的生活变得不同,也同时充满了痛苦。
在那之前,谢筝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
可是十八岁的谢筝很确定找到了。
某些方面,
她跟戚柠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戚柠也确实是她所求。
不知道是不是戚柠的祈求起了作用,还是谢筝想通了,
她感觉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些事物,
努力看看不清,眼睛会疼,
但至少有点起色。
她嗓音有些干涩,“戚柠过来扶我。”
跪在原地的戚柠被吓了一跳,
“谢筝,你怎么出来了?”
“现在饿不饿?”
“我们要不要待一晚再回去。我给你放祈福的河灯。”
谢筝只感觉眼睛有些酸涩,
“今天太晚,明天再走吧。”
“好。”
谢筝用了寺庙的斋饭,
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戚柠压根没心思睡,她应该跪在正殿,抄写经文,
给她做明早要放的祈福河灯……
她跟她一样,珍视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人是全世界的偏爱,
恨一个人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也那样极致。
但凡五年前,她会心软,她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怪只怪,那时候她也忘记了一切,
让她那样误会。
做那些事的时候,戚柠也会感觉到痛苦吗?
寺庙后山有一块河水通往山下,沿途铺满石块,
天还蒙蒙亮,
谢筝听到动静,语音输入,让手机给戚柠打电话,“在哪?”
下一刻,戚柠就跑过来找她,
“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后山?”
“嗯。”
“你牵着我,我怕会有危险。”
她第一次知道戚柠这么迷信,“你觉得带着我效果更好?”
“住持也这样说。”
“你的生辰八字我写了一个折在纸里,你本人最好到场。”
“迷信!”
群山里的清雾缓缓散去,
金色明灭的河灯,颤颤巍巍往前游走,
“愿她能带走所有的病痛跟苦难。”
“还你一个健康的身体。”
谢筝感受着山里空气清新,是晨间独有的味道,她问,
“五年前,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戚柠把她脸上的墨镜抬上去,“早上戴什么墨镜。”
她只想看着她的眼睛说,
即便那双眼睛里没有神采,光照不进去,却盛满平静,一如既往,
戚柠嗓音缓缓,“每次,你疼过之后,我也会很疼。”
“你进医院我害怕的要命。”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告诉我,面对可能害死我妈的人,我该怎么办。”
“可是三年后,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做错了。”
“我又在痛苦里挣扎了五年。”
“可是这一切比起你,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谢筝,我没资格喊疼。”
“哪怕以后你让我更疼,我也只会觉得是我应得的。”
“眼下无论让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你能好起来,哪怕十年寿命,二十年……”
谢筝又一巴掌微微把她的脸拍过去,力道不重,但戚柠却感觉到在意,
“谢筝,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可以。付出什么都可以。”
戚柠紧紧把谢筝抱进怀里,像是怕山里清早的寒气,把人侵扰,越抱越紧。
河灯都被放在水面上,
有的燃烧殆尽,只剩空壳,顺着水流顺势而下,也有一株河灯,火芯噼里啪啦燃起火星,跳跃出一簇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