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一通陌生电话突然打到了萧景琰的手机上。
电话里的内容、来电人的身份,萧景琰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挂断电话后,他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趁着夜色独自离开别院,连夜奔赴外地。
彼时的储君赵景渊,还有一直在别院静养的苏婉儿,对此全然不知,没人清楚他的去向,也没人知晓他此行的目的。
三天法定假期转瞬结束,到了如期返校上课的日子,校园里却始终不见萧景琰的身影。
这一刻,沉稳淡然的储君终于彻底心绪不宁。
他极为了解萧景琰的品性。这个少年自律坚韧、踏实稳重,对待学业向来严谨认真,从不会无故旷课懈怠。哪怕临时遇到急事无法返校,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备说明,绝不会这般悄无声息、彻底失联。
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储君当即起身,快步走向苏婉儿静养的院落。
推开房门,看着静坐调息的苏婉儿,储君沉声开口:“这几日,你可有见过我的徒弟萧景琰?”
他心里清楚,这般询问未必能得到答案,却依旧抱着一丝试探的期许。
苏婉儿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他那晚接了一通电话便匆匆离去,这几天,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说这话时,连苏婉儿自己都未曾察觉,萧景琰的模样早已悄悄烙印在她的心底。
不受控制的思绪里,一遍遍回放着少年的模样:伏案苦读、认真专注的侧脸,解题遇阻、蹙眉沉思的模样,犯错受教后垂首安分的乖巧,无人独处时暗自浅笑的纯粹鲜活。
一幕幕画面清晰鲜活,如同定格的相片,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她本是心性冷硬、无情无念的暗夜行者,早已习惯摒弃杂念、斩断心绪。她数次强迫自己摒弃这些多余的思绪,可越是刻意遗忘,关于萧景琰的画面就越是清晰深刻。
“他定然是遇上难处了。”储君神色凝重,语气郑重,“以你如今的能力,若有余力,便出手帮他一次。现阶段的我,绝对不能公开露面。”
储君的顾虑,皆是源于身处的复杂局势。
数日之前,大乾灵郡碧阳府爆发刺杀动乱,紧随其后,皇族内部掀起了激烈的权力纷争、派系叛乱。他历经重重凶险,拼死脱身,隐匿在灵州封地低调蛰伏。
如今朝野上下、各方敌对势力,依旧在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一旦他的身份曝光、贸然现身,无数潜藏暗处的仇家便会蜂拥而至,掀起无休止的厮杀缠斗,局面必将彻底失控。
为了护住萧景琰的安危,储君早已暗中调动隐秘人手,将萧景琰的校园周边层层守护、严密监控。也正是依靠这套隐秘眼线,他第一时间察觉了异常——萧景琰已经整整三天,未曾返校、杳无音信。
暗卫早已做好全方位风险推演,一名十八岁、无亲无故、品性端正的寒门学子,无故失联,大概率只有两种情况。
其一,是临时触犯规章,被官府依法留置问询。大乾对在校学子向来包容优待,尤其孤儿寒门学子,执法处置多以教育劝导为主。即便出现违规情况,相关部门也会第一时间对接校方报备,绝不会毫无音讯、彻底失联。
其二,是误入不良团伙,被人刻意控制、限制自由。
至于人口拐卖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完全排除。萧景琰身形挺拔、已是成年之躯,根本不存在被拐受控的风险。
听完储君的分析,苏婉儿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我若外出寻人,自身行踪也会暴露,引来宿敌追杀。”
她心底极为清楚,自己常年行走暗夜、身负诸多恩怨,红日组织便是死死咬着她不放的死敌。
红日与神龙两大暗夜组织常年对立、竞争厮杀,时常承接同一桩委托任务。为了独占任务酬劳,红日向来不惜清除所有同行执行者。此前两名红日杀手悄悄追袭而来,虽被重伤的她勉强击退,却也让她深知自身处境的凶险。
此刻她体内余毒未清、伤势未愈,状态远不及巅峰时刻。全盛时期的她,尚且不敢轻视红日的顶尖高手,如今带伤在身、战力大减,一旦正面遭遇强敌,胜负难料。
苏婉儿早已看淡生死,身为自幼受训的暗夜执行者,她从不畏惧厮杀殒命。
可她不甘心这般狼狈落败、无名殒命。
她身上背负着未完成的专属任务,任务一日未了,她便一日无法回归神龙组织复命。更隐秘的是,她身负旁人不知的绝密身份——她是顶级隐秘势力黑寡妇选定的下一任继承人、未来太子妃,却以普通神龙杀手的身份隐匿世间、蛰伏潜行,层层伪装、暗藏底牌。
一旦身份彻底曝光,红日、神龙、朝廷三方势力会同时将她列为必杀目标,从此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处,彻底陷入无休止的亡命厮杀,落得和如今储君一样的绝境。
储君目光沉静,语气笃定从容:“你大可放心,你引来的仇家,我暗处部署的人手足以尽数拦下、妥善处置。但我牵扯的朝堂纷争、皇族宿敌,绝非你如今的实力能够抗衡。”
“你要记得,萧景琰于你有救命之恩。哪怕你常年身处暗夜、恪守杀手准则,也该恩怨分明、知恩图报。”
他顺势抛出关键筹码,字字切中要害:“你体内残留的奇毒,若没有我专属调配的药方持续固本疗养,你的经脉损伤永远无法修复,毕生修为都会停滞倒退,不仅任务难以完成,更是永远无法回归神龙复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龙组织」四个字入耳,苏婉儿周身骤然迸发刺骨凛冽的杀气,冰冷的气息瞬间充斥整座房间。
杀意汹涌,却被她强行死死压制。
她无比清楚,以自己如今重伤未愈的状态,哪怕全力出手,也撼动不了眼前这位看似普通、实则深不可测的老者分毫。
她抬眸,眸光冰冷锐利,带着极致的警惕:“你如何知晓我隶属神龙组织?”
她的身份极为隐秘,除却红日高层少数人,世间几乎无人知晓她的真实归属。且红日为了独占利益、清除对手,一直刻意封锁情报,绝不会对外泄露分毫。
储君面色平淡无波,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深邃:“神龙尚未在暗夜江湖崭露头角之时,我便已知晓它的存在。它窥不得我的踪迹,查不出我的底细,自然无从知晓我的身份。”
“我们做一场交易。你将萧景琰平安带回,我赠予你完整疗伤古方,彻底根除你体内余毒,助你恢复全部战力。待你伤势痊愈,便可自由离去,你我从此互不相干、分道扬镳。”
苏婉儿心性孤傲,素来不愿亏欠任何人情道义,略一思索,沉声应下:“我答应你。但寻人的方式、归来的时间,全权由我决定。我唯一保证,必定护他性命、带他平安归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身影瞬间消散在院落之中,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百多公里外,大定府深处的偏远山村。
一间阴暗潮湿、狭小密闭的临时留置屋内,萧景琰孤身蜷缩在冰冷的墙角。
他抬着头,透过高墙顶端狭小的窗孔,静静望着夜空零星散落的星辰,眼底一片空洞茫然。
这是他被无故困住的第三个夜晚。
三天之前,他还在储君的别院中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岁月静好,日子平静又安稳。可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平静,将他拽入了这场无端的困境。
萧景琰的户籍归属地,并非求学的碧阳府,而是这座偏远贫瘠的大定府山村。
他年少能走出大山、进入郡城求学,全靠当年孤儿院争取的寒门专项名额。求学数年,学费与日常开支,全程依靠大乾针对寒门学子的助学补贴艰难支撑。
按照官府与校方的统一规定,每学期申领助学补贴,必须返回户籍所在地,由村委会出具贫困佐证材料,再经乡镇民政部门审核盖章,提交校方报备审批,补贴才能正常发放。
在萧景琰零碎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他也曾拥有安稳的家和至亲家人。
六岁之前,他依偎在母亲身边长大。母亲是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