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梁国传 > 第四十八章 残缺的记忆6
  七百五十斤玉米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时候的萧景琰不懂,可现在他太明白了。
  从播种到成熟,中间要除两遍草、追两次肥。
  烈日之下,弯腰劳作,不知道要流下多少汗水,才能换来一季收成。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地里除草,毒辣的太阳把后颈和手背晒得裂开细口,汗水淌过那些裂口的时候,火辣辣地疼,钻到骨头里都难受。
  就算玉米熟了,还要一筐一筐用背篓从陡坡上背回家,摊在阁楼上风干,之后再一粒粒剥下来,装进麻袋。
  一年的辛苦,才算完成。
  每一粒粮食,都要付出数倍的辛劳。
  要是遇上大旱,庄稼枯焦,农民一整年的心血就可能付诸东流。
  萧景琰的记忆里,还留着从前干旱时节母亲脸上那种无力又绝望的神色。
  至于官府下发的救济粮和补助,年幼的他从来没有见过。
  那时候家里常常紧巴巴,邻里之间互相借米是常事。
  没米下锅的时候,锅里煮的是土豆和晒干的玉米粒。
  而猪油拌饭那一缕香气,深深刻进了他童年的记忆。
  每当母亲给他盛上一碗猪油拌饭,他就坐在门前那块青石板上,美滋滋地大口扒饭,好像生怕有人跟他抢。
  此刻,萧景琰站在早已被掩盖在泥石流中的家门口。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感觉到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仿佛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
  “孩子,回来把证明办好吧。”
  他在心里默默算账:从碧阳府来回车费就要二百四十,。就算顺利拿到七百五十钱助学金,扣掉路费,也就剩五百出头。
  按村里的潜规则,村长要好处,镇上办事的人也要打点。
  村长要二百,到镇里又要四百,真那样,最后他不仅拿不到钱,还要倒贴。
  他有一瞬间想算了。
  可记忆里母亲那期盼的眼神又浮了上来。
  等他猛地回神,四周空空荡荡,哪里有母亲的影子,只有满地荒草陪着他。
  萧景琰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下午,他去镇上的小店买了些东西。
  本来只想买几个苹果,在地里干活的人又渴又累的时候,一个苹果确实能让人开心很久。
  但想了想,他又添了几瓶白酒、两箱牛奶。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很多时候现实容不得意气用事。
  到了村长家。
  村长嘴上假意数落:“都是乡里乡亲,何必这么客气,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可身体却很诚实,萧景琰刚进门,放在门口的礼品转眼就被家人收进了里屋。
  萧景琰心里不舒服,但有求于人,只能压下情绪。
  收了礼,办得果然快,村委会的贫困证明顺利开了出来。
  临到了镇上的时候,原本村里在镇上族人嫂子追了出来,非要把家里过年都舍不得杀的老母鸡、平时舍不得吃的一篮鸡蛋塞给他。
  在山里人眼里,能去郡城读书,就是这个小地方冒出来的一点希望。
  就算倾尽全力,也不愿掐灭孩子求学的火苗。
  看着大嫂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萧景琰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暗暗立下心愿:如果将来真能走出命运的泥潭,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些善良的乡亲。
  但他没有收下鸡和鸡蛋,他清楚,这些东西送上去,也满足不了那些人的胃口,反而白白糟蹋了大嫂的心意。
  他想起储君曾经跟他说过:读书不一定是唯一的出路,但在当下,是你最好的一条路。
  萧景琰揣着证明,带着自己周末发传单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往镇上去。
  民政所里排了很长的队,好不容易轮到他,却已经快到下班时间。
  那位体型微胖、面色红润的办事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好像没看见他手里的证明。
  过了一会儿,办事员才慢悠悠开口,假惺惺问起他在城里读书的情况。
  萧景琰心里透亮:这不是关心,是在暗示,他在等自己主动拿出好处费。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班的钟声越来越近。
  见萧景琰没有“开窍”,办事员也懒得装了,干脆把脚搭在茶几上,自顾自哼起小调,完全把面前的萧景琰当成了空气。
  很多手握小权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办事要“意思意思”的模式,把百姓的难处抛在了脑后。
  萧景琰咬了咬牙,本想转身就走。
  可老屋前的回忆、母亲的期盼、乡亲的善意,让他又忍了下来。
  一股愤懑堵在胸口,但他强行把极端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知道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那一刻,他无比渴望自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那个他悄悄喜欢了很久的女生。
  “萧景琰,你在哪?我有点急事,能不能借我五百块?”
  为了靠近这个女孩,萧景琰花了不少心思,之前屡屡碰壁。
  此刻对方主动找他,他不想错过机会。
  “我回老家了,身上钱不多,等我回去之后我尽量想想办法。”
  “好,那我等你回来,到时候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女孩说完就挂了。
  萧景琰心头一阵欣喜。
  无数个夜晚,他都幻想过,有一天能像别的情侣那样,和她并肩走在大街上。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就在这个动作之间,储君送给他的那枚古朴玉佩滑了出来,“叮”地一声落在桌面上。
  刚好准备下班的镇长,路过这里,目光一下子被那块玉吸引住了。
  最近上面新调来一位领导,特别喜好玉石古玩。
  镇长早就琢磨着,要找一件特别的东西送给这位领导,争取能往上再进一步,坐上局里三把手的位置。
  他听说这位领导不爱钱财、不好应酬,唯独对字画古玉情有独钟。
  很多人都在四处搜罗,想要投其所好。
  可一个小镇镇长,虽说在本地呼风唤雨,每年也能有不少额外收入。
  但真要拿出十几万、几十万的珍品,还是力不从心。
  而且层层打点下来,真正能落到自己手里的并不多。
  不少人走上仕途,初心渐渐偏移,满脑子都是钻营和往上爬。
  眼下,看见萧景琰无意间掉出来的玉佩,镇长的心里,立刻生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主意。
  “呵呵,你手里这是什么?”
  镇长目光灼灼,带着几分探究和贪婪,死死盯着萧景琰口袋边露出来的玉佩。
  “没什么,就是地摊上买的小玩意儿。”
  萧景琰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想把玉佩塞回去。
  这块玉是之前老头子无意中递给他的,他一直没太在意,本来打算回到别院就还给老人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留在了口袋里,偏偏这个时候露了出来。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镇长,哪会轻易相信这番说辞。
  他从色泽和质感判断,这绝不是普通的地摊货,心里已经暗暗惦记上了这件东西。
  见萧景琰有意回避,镇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拿出手机,故意装作接到重要来电,特意提高音量,说自己明天要赴市里开会,随后快步往外走,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萧景琰还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可低头一看,自己放在桌边的几百块钱不见了。
  那是他利用课余时间发了整整一个月传单,顶着日晒雨淋才攒下的血汗钱,竟然被镇长顺手拿走了。
  不给盖章就算了,还私自拿走他的钱?
  一瞬间,连日积压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大山里乡亲们淳朴的脸,想起记忆里母亲饱经风霜的双手,想起那场泥石流过后,自己连母亲长眠之地都无从找寻的遗憾。
  强烈的不公感冲击着他的神经,理智出现了短暂的失控。
  萧景琰抓起桌上的陶瓷水杯,朝着镇长身后砸了过去。
  水杯重重撞在镇长后背,杯里的热水也洒到了他身上。
  镇长吃痛,惊叫一声,猛地转过身。
  被情绪裹挟的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