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写字楼里只剩零星几盏灯。林默和李浩挤在工位前，一人一杯速溶咖啡，对着屏幕上的报表，从六点坐到快八点。谁也不提走。
李浩揉着眼睛，眼皮直打架。
“哥，你说的那笔走账，到底藏哪？翻半天了，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报销单，看得我都要信这公司清白无辜了。”
林默没答话，目光钉在一行数字上。下午四点半，李浩去食堂打饭，他一个人把总部财务专项模块能翻的公开报表全翻了一遍。越翻越有意思。
那笔账确实干净。每一条备注都规规矩矩，供应商、金额、日期、经手人，挑不出毛病。可正是这种干净，让他心里发凉。一个人把账做得滴水不漏，得花多大心思，才把见不得人的地方填得比明面还平整。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
“你看这笔。供应商叫恒远贸易，金额九十万，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办公设备采购。可问题是，采购的设备，公司仓库里一件都没入库。”
李浩凑过来，脸贴到屏幕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还真是。采购单、验收单、入库单，三单合一，全齐。可东西呢？东西在哪？”
“这就是问题。账面上干干净净，实际上钱出去了，东西没进来。这笔钱不是买设备，是走账。”
李浩倒吸一口气，后背发凉。
“九十万？就这么没了？”
林默摇头。
“不止。这还只是我能看到的。总部专项模块我权限不够，进不去，只能在外围摸。光是这层外围，我就摸出三条这样的采购记录，加起来二百七十万。”
李浩把咖啡一口闷了，杯子磕在桌上，闷响。
“哥，你这是踩到狼窝了。这要是查下去，不得把整个财务部都掀了？你一个专员，真要跟这杠上？”
林默没接话。他盯着那三家供应商的名字。恒远贸易、宏泰建材、盛达电子。三个名字，三条线，经营领域八竿子打不着。开户时间、经手人、走账节奏，却出自一个模子。
他把三家公司的开户银行并排拉出来看。同一家支行，同一个柜台，开户日期前后差不超过两周。
哪有这么巧的事。
背后是不是同一只手，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他点开系统面板，摸鱼时长还差一点才够一次签到。
“李浩，帮我一件事。你认识财务部的人吗？不用太熟，能问到一句话就行。”
李浩愣了一下。
“财务部？苏晴？”
他挠挠头。
“财务部倒是认识一个，叫苏晴，平时挺冷一人，跟谁都不亲近，但业务特别扎实。账目上的事，问她跟查字典一样准。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接你的话。”
林默记下这个名字。
“行，那明天我找个机会问问她。”
李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
“哥，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查的这些，是董事会的盘子。你一个还没被辞退的专员，真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可就没回头路了。到时候不是丢工作的事，是连这座城市都可能待不下去。”
林默没急着应。他把恒远贸易的开户信息又调出来看了一遍。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园，一个连门牌号都看不清的角落。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只有十万。
法人代表叫周利民。
他盯着那个名字，弦又绷紧了一分。一家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走账。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父亲手术费还差两万，房贷八千六，银行卡两千三。这三笔数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
“我本来就没退路。与其等着被辞退，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扫地出门，不如先把路走宽。”
李浩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算我一个。反正我也早看这公司不顺眼了，整天替赵组长那种人背锅，憋屈三年。”
林默没接这个话，只把屏幕上的记录截图，锁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先把账摸清楚再说。摸清楚了，才知道刀往哪砍。”
次日，林默找机会去了趟财务部。苏晴坐在最里面的工位，正对着几本账册敲计算器，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带着点戒备。
“林默，听说你最近挺能折腾。”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不绕圈子。
“苏晴，我想问个事。恒远贸易这家公司，你们财务这边，有没有接触过？”
苏晴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她抬眼，那点戒备更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查账，查到一笔办公设备采购，九十万，供应商是恒远贸易。东西没入库，钱却走了。我想确认一下，这家公司在公司账上，出现的频率高不高。”
他又补一句。
“恒远贸易，注册地址在城南工业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十万，法人叫周利民。”
苏晴听到这里，手指停住了。她抬头，眼神里那点戒备变了。
“你说的这家，我上个月核账的时候，见过一个相似的名字。恒远实业。”
她声音更低。
“在B市，也有一笔差不多的设备采购，金额对得上。”
林默往前倾了倾。
“你说的恒远实业，法人是谁？”
苏晴摇头。
“这个我没查到。只看到经手人的名字，跟你们这边对得上。”
她抬眼看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查恒远，是不是在查那笔走账？”
林默没答，点了点头。
苏晴放下计算器，目光在门口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着嗓子。
“恒远贸易，我跟这家公司的账打过交道。他们不光跟咱们这边走账，在别的项目上也常出现。奇怪的是，他们的账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到像在等人去查。”
她看着林默，又说了一句。
“但这种事，你最好别碰。碰了，就不是走人的事了。”
林默没退。
“那你查到哪一步了？”
苏晴的眼神闪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淡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查。我就是个做账的，看账看得多了，自然看得出哪笔账长得像假账。”
她顿了半口气，又补了一句。
“真要查，也不是现在。财务部这地方，出头的椽子先烂。”
她说完不再开口，低下头继续敲计算器。指尖的节奏，乱了一拍。
林默没走。
“苏晴，你要是真查到点什么，会不会告诉我？”
苏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眼看他，那点戒备第一次松了一点。
“你会不会信？”
“我信。”
苏晴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等我想好了，再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怕被谁听见。
林默看着她。这个苏晴，知道的远比他多。她不是不查，是还没到敢查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那三笔走账还沉。
他站起来。
“谢了。哪天你想查了，可以来找我。”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林默也没等她答，转身出了财务部。
他心里那团线索，渐渐拼成一张图。恒远贸易、那笔干净账、董事会，三个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沉在水底。
下午，林默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别查了。查下去，你连辞职的机会都没有。”
林默看着那句话，没删，也没回。他把屏幕调暗，揣回兜里。这句话吓不住他，反而让他确定了一件事。他查的方向，对了。真要没事，谁会急着发邮件来拦。
他又把邮件头翻出来看了一眼。发件地址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查不到归属。越是这样，越说明发邮件的人不想留痕迹。他把邮件存进加密文件夹。
他把那条邮件又看了一遍，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三年了，他头一回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财务部那排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