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默没回公司,直接去了李浩那儿。李浩已经把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和那两个U盘。
“韩长顺真找你了?”李浩开门见山。
“嗯。”林默说,“他亲自来的。要U盘里的抵账合同。”
“那他怎么知道,你有U盘?”李浩问,“昨晚那事,你不是只跟张副总、陈永年碰过面吗?”
“除非,有人把电脑里的东西,看过了,认出了抵账合同。”林默说,“然后把这事,报给了韩长顺。”
“那这个人是陈总,还是张副总?”李浩问。
林默没接话。他坐下来,把U盘插上电脑,一份份抵账合同重新调出来。他一边看,一边想,究竟是谁,把消息递给了韩长顺。
他先翻合同。七份抵账合同,采购方都是恒远贸易,收货地址都是宏宇控股。他之前看的是合同首页,这一回,他翻到每份合同的末尾,看付款方式和经办人。
翻到第三份,他手指顿住了。那份合同的经办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可他还是认出来了,是魏特助。他心头一紧,又往下翻,第四份、第五份,经办人都是同一个人,魏特助。
“魏特助,恒远的经手人。”林默指着那几栏,“这批抵账合同,全是经他手签的。”
“那他昨晚,也在库房里?”李浩问。
“不在。”林默说,“可这批合同是他签的,他一定知道内容。昨晚电脑被收走,今天韩长顺就知道了,中间传话的人,多半就是他。”
“那他现在,在帮你还是害你?”李浩问。
“我也不确定。”林默说,“他嘴上劝我收手,可那台连着恒远旧系统的电脑,偏偏就留在库房里,等着我去发现。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巧?”
李浩皱眉。“你是说,那台电脑,是魏特助故意留的?”
“有可能。”林默说,“他是经手人,最清楚那台电脑里有什么。他把电脑留在那儿,又让你我查到库房,像是想把那批合同,递到谁手里。”
“递到谁手里?”李浩追问。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看那几份合同,看得很慢。他看到第三遍,忽然发现,合同的付款方式,写的是“以设备抵偿”,底下还附了一张清单,列着一批设备的型号和编号。
那批设备的型号,他眼熟。他掏出手机,翻出前一天从公司系统里调出来的宏宇控股固定资产表,一项项对照。设备型号对上了,编号,也对上了。
他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发沉。“这批抵账的设备,现在,登记在宏宇控股的名下。”
“那又说明什么?”李浩问。
“说明,这批设备,当初是从我父亲厂里出去的。”林默说,“用抵账的名义,从恒远转到了宏宇。我父亲厂子没了,可厂里的设备,一台没少,全在宏宇手里。”
李浩一下坐直了。“你父亲的公司,不是被人做空的吗?这些设备,怎么还能从厂里出去?”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默说,“厂子被做空,设备本该被查封抵债。可这批设备,却通过抵账合同,名正言顺地转到了宏宇。说明当年做空我父亲公司的人,不但拿走了钱,连设备,都一并捞走了。”
他指着合同上那个签字时间。“而且你看,这份合同签的时间,正好是我父亲退股、厂子出事那一个月。设备是那时候被转走的,做空是那时候动手的。两件事,是同一拨人,同一时间干的。”
“那韩长顺,不就是主谋?”李浩说。
“他是里应外合的那个。”林默说,“外头做空的,是陈永年、周明远这些人。里头递消息、签合同、把设备转走的,是韩长顺。这两人合起来,把我父亲的公司,拆了个干净。”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李浩问,“韩长顺给你两天,要你把合同原件送过去。”
“我不送。”林默说,“原件在我手里,备份在你手里。他要逼我,我就把合同,递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李浩问,“你是指……”
“工商、税务,或者,直接捅给媒体。”林默说,“只要这批设备对得上,抵账合同就是铁证,证明当年我父亲的公司,是被人联手做空的。”
李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默,你想过没有,你把这些捅出去,你自己会怎么样?韩长顺那批人,手底下路子野,可不是跟你讲道理的。”
林默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我想过。”林默说,“可我不做,我父亲那厂子,就真白没了。我这些年,憋着一口气,等的就是这一天。”
“那你也得先保住自己。”李浩说,“你不能只想着替你父亲讨公道,把自己搭进去。”
林默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把备份放你这儿。只要东西在,就算我出了事,也有人能替我把账翻出来。”
李浩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拿起那个备份U盘,妥帖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才开口。
“行。东西我替你收着。你只管放手去查,真到了那一步,我替你递。”
林默看着李浩,心里那团冷火,又暖了一分。他伸手,拍了拍李浩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他正要收拾东西回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林默?我是魏特助。”那人说,“你今晚,是不是看过抵账合同了?”
林默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他没想到,魏特助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给他打电话。
“魏助,您消息挺快。”林默说。
“我一直在等你。”魏特助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批抵账合同,我经手签的,我知道里头有多大的事。林默,你要想替你父亲讨公道,光靠那七份合同,还不够。”
“那还差什么?”林默问。
“差一个签字。”魏特助说,“合同是韩长顺跟周利民签的,可最上面那层,还压着一个签字的人。那个人,才是真正拍板做空你父亲公司的人。”
“谁?”林默问,心跳快了一拍。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魏特助说,“今晚十一点,老地方,恒远楼下的那个茶馆,我等你。你来了,我把名字告诉你。”
电话那头,说完就挂了。林默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截。魏特助说,还差一个签字。那个人,才是真正拍板的人。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会儿窗外,又回过头,看向李浩。“你说,魏特助到底站哪边?”
李浩想了想,摇头。“不好说。他要是韩长顺的人,今晚约你去茶馆,多半是第二个局。可他要是真想把账翻出来,那这个签字的人,就是他的投名状。”
“投名状。”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魏特助经手了那批合同,等于半个身子已经陷进去了。他要是不想陪着韩长顺一起沉,就得找个岸上的人,拉他一把。”
“那你,就是他要拉的那个人?”李浩问。
“有可能。”林默说,“他昨晚留着那台电脑,今天又主动约我,说明他心里,其实也想翻。只是他没胆子一个人翻,得借我的手。”
“那他要是反悔,把你卖给韩长顺呢?”李浩问。
“那我就当,今晚白跑一趟。”林默说,“可我要是不去,他那个签字的人,我这辈子就再也摸不着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外套,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李浩一眼,语气很平。
“要是我今晚没回来,明天你就按咱们说好的办。东西在你手里,账就翻得出去。”
“你当心。”李浩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
林默下到楼底,夜风迎面灌来,凉飕飕的。他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恒远楼下的地址。夜色里,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层。他坐在车里,望着那栋楼,心里清楚,这一趟,要么是揭开真相的最后一步,要么,就是对方设下的第二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