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林默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把批文和U盘的位置又过了一遍。批文贴身放着，U盘的备份在李浩那儿，原件也贴身。他想了想，又起来，把批文和U盘，用胶带粘在枕套的夹层里。
他没打算直接去工商。他先下楼，在早点摊上吃了碗豆浆油条，又绕到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看了自家楼栋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蹲守，才回屋取了东西，出门。
工商局九点开门。他到的时候，还差一刻钟，大厅里已经排了几个人。他排在队尾，把手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批文、抵账合同、设备清单，一页页对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才收进文件夹。
排到他，他递上材料。窗口那人姓吴，是工商登记科的，翻了翻他递的东西，眉头皱起来。
“你这材料，不是来办登记的。”吴科员说，“你这是举报材料。举报的，还得走专门的渠道。”
“那麻烦您，给我指个专门的渠道。”林默说。
“渠道是有，可你这东西，手续不全。”吴科员把那批文推回来，“这复印件，没有原件，也看不清公章，你先去把原件核验了再来。”
林默看着那沓被推回来的材料，没有立刻接。他盯着那批文复印件上，方启年那栏亲笔批示的签名，停了两秒，才开口。
“吴科员，这复印件，就是原件核验过的底稿。”林默说，“我能请您，先看一眼那栏签字吗？”
吴科员又翻了翻，目光在那栏签字上停了一下，随即把材料合上，抬头看他。“这位同志，你反映的事，涉及的主体比较多，我们这边核实需要时间。材料你先留这儿，我们研究研究，有结果了通知你。”
林默心里一沉。留材料、研究研究、有结果通知，这套话，他太熟了。他父亲当年，就是被一句“研究研究”，拖到厂子彻底没了。
“吴科员，我能不能留个电话？”林默说，“回头您核实到哪一步，随时找我。”
“行。”吴科员记下他的号码，把材料收进抽屉，又补了一句，“不过同志，我实话跟你说，这种材料，我们核实起来，周期不短。你要是着急，不妨先回去等信。”
林默走出工商大厅，站在门口，看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心里那口气，堵得慌。材料递进去了，可那句“周期不短”，让他知道，这条线，恐怕没那么快能动。
他没急着走，站在台阶上，把刚才窗口那一幕，又回想了一遍。吴科员收材料时，是随手往抽屉里一放，可他那双眼睛，在扫过方启年那栏签字时，分明顿了一下。
这一顿，让林默心里打起了鼓。他不敢赌吴科员是真的要核实，还是被人打过招呼，只等他一走，就把材料往深处一压。他父亲当年，就是这么被一句“研究研究”，拖没的。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工商大厅侧门，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低着头，夹着公文包，脚步很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林默一眼认出，那是公司财务部的会计，老郑。
老郑怎么会在这儿。林默心里一沉，没多犹豫，抬脚跟了上去。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老郑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没立刻开，像是等人。
林默停在拐角，掏出手机，佯装打电话，眼睛却盯着那辆车。过了两三分钟，车窗摇下一条缝，里头递出一支烟，又缩回去。他看见老郑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跟车里另一个人说话。
他看不清车里那人是谁，只看见老郑说了几句，就下车，朝工商局大门走了回去。林默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老郑是财务部的老人，他往工商跑，绝不可能是来办自己的事。
他等老郑重新进了大厅，才收回视线。他没急着追，先在心里把这事记下了。老郑往工商跑，多半是替方启年盯着他递材料这事。他得提防着，不能让对方知道他下一步的打算。
他刚要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李浩发来的消息。“你那边递上了？我在工商门口那辆灰色面包车里，看着你出来的。”
林默心里一紧，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大厅门口那几辆车。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对街，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头。
“你怎么在门口？”林默回消息。
“我怕你出事。”李浩回，“你递材料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一直在窗口旁边站着，看你递完才走。那人，像是公司财务部的。”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刚亲眼看见老郑从工商大厅出来，李浩又证实窗口旁边有人。两下一对，他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公司财务部，果然一直在盯着他。
“你看见的是个四五十岁、夹公文包的？”林默回。
“对，就是他。”李浩回，“我看他出了大厅，往停车场去了，没跟。怎么了？”
“那人叫老郑，财务部的会计。”林默回，“他往工商跑，多半是替方启年盯我递材料的事。你留心点，别让人注意到你。”
李浩回了个“好”，再没多说。林默收了手机，站在工商门口，看着那辆灰色面包车，心里那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刚把材料递进去，方启年的人，就已经跟到了门口。
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林默？我是方总办公室的。”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的男声说，“方总想见你。下午三点，总部十七楼，你上来一趟。”
方总。林默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胸口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刚把材料递进工商，方启年那边，就派人来约他。他递材料的消息，传得比他想的还快。
“好，下午三点，我上去。”林默说，挂了电话。
他没立刻走，站在工商门口，又看了一眼那辆灰色面包车。车里的人，似乎也看见了他，却没有下来。他收回视线，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绕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才在一条巷子里，给李浩回了条消息。“工商的人收下了，说周期长。方启年下午约我。你先别露面，等我消息。”
李浩回得很快。“你小心。他约你，多半是知道你递材料了。”
林默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他靠在巷子墙上，把那封批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方启年，他父亲的厂子，他递出去的料，三件事，在下午三点那扇门后头，就要碰面了。
下午两点半，他提前到了公司总部楼下。他没急着上去，先在大厅的洗手间里，把那份批文的复印件，又贴身藏好，把U盘，塞进鞋垫底下。
三点整，他上了十七楼。电梯门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一个声音说。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方启年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那天在人事办公室见时，还要精神一些。
“林默，坐。”方启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听说，你今天，去工商了？”
林默坐下，没绕弯子。“对，方总。我去递了份材料。”
“什么材料？”方启年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一份批文，和几份抵账合同。”林默说，“涉及恒远贸易，和宏宇控股。”
方启年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林默，你在我这儿干了也快两年了。我记得，你是个踏实的孩子。今天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方总，没有误会。”林默说，“我父亲的公司，六年前，是被人做空的。我今天递的，就是做空那批人，留下的证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方启年看着他，目光没什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林默，你父亲那事，我听说过一些。可你要明白，做空一家公司，牵扯的人很多，不是你一份材料，就能说清的。”
“方总，我知道牵扯很多。”林默说，“所以我才把材料，递到了能管的地方。至于谁签字、谁拍板，材料上都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