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没亮，侯府里就动起来了。
风从北边吹来，寒意未消。檐下挂了一冬的冰溜子，化到一半，底下吊着水珠，一滴一滴往石阶上砸。
演武场正中搭起一座高台。四角扯着青布，布上绣着一个图，凑近了才看清，是一柄剑压着一座山。
场子四周挤得满满当当，府内子弟、外院人都围在这里，墙外几条街巷，还有不少百姓扒着墙头张望。
叶昭换了身衣裳。
衣裳是蔡大嘴不知从哪儿翻来的，，洗得发白，可没一个补丁。他穿上，长了一截，袖口挽了两道。
这身衣裳，是他这辈子穿过最齐整的一身。
他把袖子挽到小臂，抬手看了看，又放下。手上还留着昨天擦枪的油印，搓了两下，没搓掉。
蔡大嘴看不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丢给他。
“擦擦。”蔡大嘴说，“待会儿要见人。”
叶昭把手指一根一根擦过。
蔡大嘴围着他转了一圈。
“像那么回事。”蔡大嘴咂嘴，“就是脸青。”
“没睡好。”
“谁睡得着。”蔡大嘴往演武场那边努嘴，“昨儿夜里，二房那院的灯就没灭过。”
叶昭没接话。他把腰带紧了紧，往演武场走。
报名处在台子东边，摆了张长案。案后坐着两个人，都是横岳宗来的。
一个年轻弟子执笔，一个执事坐镇。那执事五十来岁，一身灰蓝长袍，腰间悬宗门木牌，沉默静坐，目光扫过每一个上前报名的人。
队伍排得长，挪得也慢。
前头一个外房子弟同时想报拳术与兵器，执笔弟子提醒，一张名帖只能登记一项。少年挠着头，把兵器那一项划去。再往前，一个瘦高少年递帖时手不停发颤，报名字接连说错两遍，身后人群低声催促，他才勉强稳住心神。
叶昭排在队尾。一点一点往前挪。日头从东边升上来，照在后颈上，晒得发烫。
身前站着几名衣着体面的外房子弟，一身绸料衣衫。有人回头瞥了叶昭一眼，转头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引来一阵轻笑。
终于轮到他。叶昭递上名帖。
执笔弟子接过来，翻到背面，动作顿住。
帖上两行字。叶昭，镇武侯府三房庶出。母，府中婢。
弟子抬起眼，看了看叶昭，又低头看帖。
“你报哪一项？”
“枪。”
案边飘来一声嗤笑：“废魂还敢报枪？测魂台那具白骨，大伙都忘了？”
哄笑声四下漫开，连墙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哄闹起来。
叶昭静静立着，没有回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随即又松开。
这类嘲讽，自测魂那日起，他听了无数次，早已不会轻易动心。
执笔弟子拿不定主意，侧头看向身侧执事。
执事伸手，把名帖接了过去。
他看得很慢。正面看完看背面，指头在“母，府中婢”那行停了一停。
看完，他把帖放在案上。
“三房的名额，名录上是叶擎少爷。”他说，“你这张，是谁给的？”
“老太爷点头的。”叶昭说。
执事看着他，看了几息。
场子边上的嘀咕声小了下去。几百号人的眼睛，又像测魂台那天一样，落到他身上。
那天他缩着肩。
今天他站着，背挺得直。
执事没再问。他拿起朱笔，在名帖角上画了一下。
“报上了。”他把帖推回来，“明日辰时，头轮抽签。过时不候。”
叶昭伸手去接。
“慢着。”执事忽然又说。
叶昭的手停在半空。
“你练的什么？”
“枪。”
“哪来的枪？”
“武库里的。”
执事盯着他，眉毛动了一下，到底没再问，摆了摆手。
叶昭拿了帖，退到场边。
场边搭着棚子，给报过名的人歇脚。棚子底下摆着条旧长凳，凳腿一长一短，短的那头垫着半块砖。
有人坐在凳上啃饼，饼渣掉了满地。墙根下蹲着两个杂役，一边看一边咬耳朵。
叶昭找了个角落站着。他身边没人，空出一圈。
隔了几步，几个本府的子弟凑在一处说话。
“三房那个也报了。”
“报的什么？”
“枪。”
“他那武魂是白骨，枪能拿得稳？”
“谁知道。横竖是送去给人垫的。”
一个高个子的摇头：“别小看。上回家宴，他把管事的打了。”
“打管事靠的是力气。选拔场上，比的是力气么？”
没人接这句。
叶昭听着，手在袖口里，把名帖的边角捻了捻。
这时西边一阵骚动。
叶昭转过头。
另一张案前，叶擎站在那儿。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腰杆挺得直。案后的弟子跟他说话，语气客气得很。
叶擎报的是刀。
填完帖，他随手把腰间的刀往后一挪，刀鞘撞在案角上。
没出声。
可那刀动了。
半寸刀刃从鞘口探出来。刀身泛青，刃口薄得像一层冰，隔着半个场子，叶昭都觉得脸上一凉。
场子里静了一瞬。
案后那位执事抬起头，往叶擎那边看。
叶擎抬手，把刀按回去。
“手滑了。”他说。
他转过身，隔着人群，往叶昭这边看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
叶擎浅浅一笑，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直到玄色身影被人群吞没，叶昭才收回目光。刀入鞘，那股寒意才慢慢消散。
叶昭把名帖折了两折，塞进袖口的夹层里。帖角上那个朱笔的勾，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台边的鼓敲了一通，第二日的抽签要开始了。人群往台前涌。
叶昭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熟悉的灼热感，缓缓漫上来。他缓缓攥紧拳头，那股热意，并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