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白被连夜送回疗养别墅。
家庭医生折腾了半宿,退烧针、镇定剂全用上了,人还是没醒,只是体温降不下来,眉头死死锁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高烧反复,查不出病因。"医生擦着汗,一脸惭愧。"老夫人,少爷这个情况,建议立刻转ICU……"
"不转。"
温知夏守在床边,闻言抬起头。"医生,他不能进ICU。"她按住沈叙白滚烫的手腕,"他的身体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进了ICU,抗生素激素一上,他那点底子,撑不住。"
医生张了张嘴,没敢反驳。沈老夫人坐在床尾,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她攥着拐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孙子。
"知夏,"老太太哑着嗓子,"你有办法,是不是?"
"我试试。"
温知夏打开自己从二楼搬上来的香箱。七代合香世家,香即是药。《香乘》里专门有一卷"香疗",父亲生前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香能通窍,窍通则毒行。
开香箱之前,她先做了一件事。俯身,凑近沈叙白的颈侧、唇边,一寸一寸,仔细地闻。
苦味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麻舌感,混着甘草的甜腥。
"乌头。"她直起身,心里已经有了数,"草乌提取物,微量缓释。配甘草压苦味,配虫草遮药气。下毒的人,很懂行。"
乌头这味毒,妙就妙在"慢"。小剂量天天用,专往心脉上招呼,状似体虚得很,西医常规毒理筛查,根本筛不出来。下毒的人不是想要他死,是想要他一天一天"慢慢病死"。
她取出一只小铜炉,又从随身的锦囊里捻出三味香材来:沉香、龙脑、苏合香。
【麻麻,】奶音小声问,【这个苦苦的毒毒,宝宝吸得动吗?】
"你吸不动。"温知夏在心里说,"这毒在爹地血里三年了,根深蒂固。硬吸会伤到他。得先用药把毒逼到体表,再慢慢化。"
【哦……】小家伙蔫蔫的,【那宝宝帮你看着爹地的心跳跳!有情况宝宝马上喊人!】
铜炉里,香饼被炭火煨着,一缕青烟升起来,沉水香混着龙脑的凉气,慢慢漫开。
她把铜炉搁在床头,又解开沈叙白的领口,拿浸了香露的帕子,一遍一遍擦他颈侧、腕心。
一炷香烧完,床上的人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出一口暗色的浊痰。体温,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家庭医生凑过来看监护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怎么可能……什么香?"
"温家的香。"温知夏收起帕子,淡淡地说。"医生,麻烦您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谢谢。"
医生走后,老夫人挪到床边。看着孙子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温知夏的手。老太太的手,是抖的。
"知夏,"她哑声说,"今天在家宴上,你受委屈了。"
"妈,一家人,不说这个。"
"妈要说的。"老夫人攥紧她的手,浑浊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妈今天把话放这儿。往后这个家,你就是叙白的半个医生,也是这个家的半个主心骨。谁要是再敢往他的吃食里动手脚……"
"妈,"温知夏反握住她,"不会有了。"
"从今天起,他的吃食我亲手做。"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后半夜,沈叙白醒了。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趴在床边打盹的温知夏。床头铜炉里的香还没熄,青烟袅袅。
他动了动手指。温知夏立刻醒了:"醒了?感觉怎么样?"
"像被车碾过。"沈叙白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缓了口气,看着床头的铜炉:"你救的我。"
"嗯。"
"用的温家的香。"
"嗯。"
"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
不是疑问句。
温知夏沉默了片刻,拉过椅子坐下,决定摊牌:"沈叙白,你这不是病。是毒。"
"慢性的,下了至少三年。毒很刁钻,平时不伤性命,只耗你的气血,让你一天比一天'病'。今天是有人加大了剂量,又被酒气一引,才一下子爆出来。"
"我知道。"
沈叙白说得云淡风轻。温知夏一怔:"你知道?"
"三年前就知道。"男人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声音平静。"我父亲的刹车,也是这伙人动的。我从医院出来那天起,就防着了。"
温知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刹车。又是刹车。
老夫人说过,他父亲死于"刹车失灵"。她的父亲,同样死于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车祸。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巧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打了个转,暂时按下。眼下,先救人,再查账。
"防着还中毒?"
"防的是明刀,防不住慢毒。"他扯了下嘴角,"他们将计就计,我就将计就计。我越'病',他们越放松,越想快点看到结果,手脚就越不干净。"
"这三年,他们的每一笔钱,走的每一步棋,我都给他们记着呢。"
他撑着床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递给她。
"书房,第三格抽屉,里面有个硬盘。"沈叙白说,"他们三家空壳公司走账的记录,我让人跟了两年。上个月那笔两千万,给孙倩买楼的,也在里面。"
温知夏接过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心里一震。上个月挪两千万买楼的事,宝宝爆料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他比宝宝知道得还早。
"你早就……"
"钓鱼嘛,总得让鱼多吃几口。"沈叙白重新靠回床头,"吃进去的,到时候连本带利,都得吐出来。"
温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把自己活成孤岛,装了三年病,钓了三年鱼。
"那你为什么不解毒?"
"解了,戏就穿帮了。"沈叙白看着她,顿了顿,"不过现在,用不着再装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他说得稀松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温知夏,你鼻子灵,能闻出他们的毒;你手上有香药,能救我的命,还有你肚子里这位……"他的目光在她小腹上停了一停,难得地有点不自在,"总之,戏台子,该换一出了。"
【呜哇……】奶音在温知夏脑子里发出好奇怪的感叹,【爹地这是在夸麻麻吗?这算夸吗?脸好红呀麻麻!】
"闭嘴。"温知夏在心里喝了一声,脸上却绷得一丝不乱,"行。那从明天起,你的饮食起居,全都要过我的手。"
"好。"
"你的毒,我用香药给你拔,三个月,给你拔干净。"
"好。"
"沈叙白,"她盯着他,"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协议第三条,加一条……信息共享。"
男人看了她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
"好。"
就在这时,温知夏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温曼。
她按下免提,温曼娇滴滴的声音飘出来,背景音里还有开香槟的动静:
"妹妹,恭喜呀,听说你在沈家家宴上出尽了风头呢?"
"有屁快放。"
"也没什么大事啦。"温曼笑得志得意满,"就是告诉你一声,云馥斋下个月要出新品香了,'云馥一号',发布会都订好了。爸说了,这可是温家翻身的王牌,到时候,全城的名流都会来。"
"哦对了,配方还是你爸留下的那个老底子改的呢。妹妹,你说好笑不好笑?你爸的东西,最后还不是我们的?"
电话就这么挂了。
温知夏握着手机,眼神冷了下去。
父亲的配方呀。
【麻麻!】奶音气得直蹦,【那个老底子是假的假的!宝宝看见啦,坏蛋伯伯他们偷了半张方方子,瞎改八改。改成的东西有毒毒!谁用谁倒霉!】
"新品发布会,订的哪天?"
【下个月十五号!宝宝记得可清楚啦!】
温知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床上的沈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