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的归属,第二天就有了回音。
那天早上,温知夏照例把煎好的香药端进书房,沈叙白正对着电脑看什么,听见她进来,把屏幕转了过来。
药碗搁在桌上,还冒着热气。这两个人如今形成了一种奇怪默契:她煎的药他按时喝,他查的料她第一个看,谁也不用多问一句。
"查到了。"沈叙白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温知夏面前。纸上就一行字,却让书房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号码挂在一家商贸公司名下,商贸公司的实控方……"他指尖点在那行字上,"霍氏集团。"
霍氏。
温知夏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做香的没人不知道霍氏:北方头号香料资本,把持着半个中国的香材进出口。香料行会七个席位,霍家占了三席。
"霍氏现在的当家人,叫霍擎。"沈叙白补充道,"四十五岁,接手霍氏十年,十年里吞了十几家老牌香坊。行内送他个外号,'香冢'。"
"香坊的坟墓。"
"凡是他看上的香坊,先断料,再压价,最后连人带方子一起收。"沈叙白说得听不出情绪,"你父亲在世时,云馥斋合香的手艺,是整个南方独一份不肯给霍氏代工的。"
温知夏的心,咯噔了一下。
父亲车祸那年,她刚满十八。
那时候温世荣天天在家哭穷,说大哥死得冤,说香坊快撑不下去了。她信了十年。
现在回头看,父亲前脚死,大伯后脚就把香坊订单一家家往外分包。分包给的都是些什么公司,她这个"不管事"的,从来没问过。
"二叔一个沈家二房,"她慢慢理清这条线,"够不着霍氏。"
"够不着。"沈叙白靠在椅背上,"所以周嫂这条线,从四年前埋进来的那天起,捏线的人就不是二叔。二叔只是霍氏在沈家的手套。"
"霍氏为什么要你的命?"
"沈氏集团名下,有一个香业板块。"沈叙白说得很慢,"不大,但握着南边三个港口香材进口的配额。我父亲活着的时候,霍氏三次递过收购意向,三次被拒。"
"我父亲死后第三年,我'病'了。"
书房里静了几秒。
温知夏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后背发凉。
先是父亲"刹车失灵",再是独子"体弱多病",长房一死一废,沈氏的香业配额迟早旁落。而接手的,只能是跟霍氏穿一条裤子的二房。
好大一盘棋。下了十几年的棋。
"周嫂,"她站起身,"我要见她。"
看守所的会见室,隔着一层玻璃。
周嫂被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玻璃外坐的是温知夏,脚步钉在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太太……太太……"
"坐。"温知夏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问罪的。"
周嫂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头埋得很低。
"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温知夏看着她,"你男人不欠赌债。那二十万,是有人打给你,让你认罪的价。"
周嫂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也知道,你家里还有人。"温知夏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低,"你儿子,今年是不是该高考了?"
周嫂的头,一点一点抬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太太,我……"她的声音劈了,"我对不起少爷,四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可我没办法,他们拿我儿子……"
"告诉我,是谁。"
玻璃那边,周嫂哭了很久,久到会见时间快结束了,她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吐出几个字:
"每年腊月,有个穿唐装的男人来找我,给我一小包东西,让我每天往少爷汤里放一点,就放一点……"
"他不告诉我名字。只说,要是事发,就咬死境外账户那套词,我儿子的学费,他们供到大学毕业。"
"四年都是这个量?"温知夏问。
"不是的。"周嫂摇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平常就放一星半点,说是让少爷'养着病'。只有……只有少爷要出席什么要紧场合之前,那边就会打电话来,让我那几天多放。"
"他就是要让少爷在人前,永远是一副随时会倒的样子。"
温知夏的手,在桌下慢慢收紧。
四年的时间,每一副病容,每一次"吐血",还有每一次当众昏厥,全是按时按点喂出来的。
他们不是在杀一个人。他们是在给全城的人,养一个"将死之人"的共识。
等哪天沈叙白真的"病死"了,所有人就都会觉得顺理成章。
"祠堂开审前的那几天,也是他们让你加的量?"
"是。"周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说,就这一次,放得狠一点,让少爷'病得再像一点'。我不知道会出人命啊太太,我真的不知道……"
穿唐装的男人。
温知夏和沈叙白对视了一眼。
唐装。金丝眼镜。锦瑞轩的采购顾问。大集上想十万截胡老山檀,转头就向温世荣汇报的那个老唐。
温家二房和沈家二房,再加霍氏。三条线,在一个穿唐装的男人身上,打了个结。
会见结束,温知夏起身要走,周嫂忽然隔着玻璃喊住她:
"太太!"
"那个唐装人上个月来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还要加量……"周嫂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少爷马上要有后了,长房的孩子,生不下来'。"
"太太,他们要的不只是少爷的命。"
"还有您肚子里,小少爷的命。"
温知夏站在玻璃前。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上个月。
上个月,正是她"怀孕"的风声刚传出去的时候。
家宴上那剂加到六倍的猛药,毒的从来不只是沈叙白。那一盅汤,是冲着一尸两命来的。
"周嫂,"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抖成一团的女人,"你儿子的事,我会让人去办。办妥了,会有人告诉你。"
周嫂当场愣住,随即隔着那层玻璃,给她磕了一个头。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一路无话。
车开到别墅门口,沈叙白忽然开口:"从明天起,你的吃食由我盯着。"
"彼此彼此。"沈叙白转着轮椅进了门,声音从前头飘回来,"周嫂儿子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接了。办妥了,我告诉你。"
当天下午,别墅里的人事动了一遍。福伯亲自挑了两个本分的帮厨,司机换成沈叙白自己的人,采买路线每天一换,院外加了四个安保轮班,明面上只说"少爷要静养"。
温知夏的药膳单子,从这天起一式两份。她做他的一份,他看她的一份。
【麻麻!】小家伙在她心里气得直蹦,【那个唐装坏蛋!宝宝记住他的气气啦!下次见面,宝宝一眼就认出来!】
【还有还有,】小家伙的声音忽然又压低,变得有点奇怪,【麻麻,宝宝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霍氏那么大大大的家业,为什么要抢一个小小的香材配额呀?宝宝觉得,他们抢的不是配额……】
温知夏看向窗外。
不是配额,那会是什么?
她想起父亲。想起云馥斋库房深处,那半张大伯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的"雪中春信"。想起父亲出殡那天,灵堂后面几张陌生面孔,把温家的老香料单子一张一张拍了个遍。
香材配额,港口,老牌香坊,还有失传的方子。
这些碎片,此刻还拼不出完整的图。但直觉告诉她,两位父亲的死有蹊跷。温沈两家这十几年的恩怨,底下可能是同一张图。
这个问题,暂时没人答得上来。
睡前,温知夏习惯性地翻了翻手机通讯录。
没有一条新消息。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备注上:"何韵秋"。
半个月前,天台上那个女人塞给她一个地址,说如果半个月没联系,就麻烦她替自己报警。这半个月兵荒马乱,她一直没等到何韵秋报平安的消息。
半月之期,就这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