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房里,那盘"鹅梨帐中香"的半成品,被温知夏重新摆到了正当中。
这一次,她在心里改了配方。
真正的梨要挑九分熟、拿竹刀去核,她偏偏换了三分生的青梨;沉香该隔水蒸三回、回回减火。她只蒸一道就出锅;最后那味"蜜糖返香",她根本就没放。
做假方,比做真方更费心思。假要假在骨头里,香要香在面子上。
青梨的甜气浮,头一炉闻上去,比真方子还讨鼻子喜欢。可少了三道蒸的沉香压不住它,香气散了头层,底下就是空的。再加上缺了蜜糖返香那一味,这炉香放不过七天。甜味一败,涩味就翻上来,像一口糖水底下沉着黄连。
懂行的人一闻成品,只会觉得"火候差了半步"。可就是这半步。没有口诀,谁也猜不着差在哪儿。
一炉闻着香,却是件彻头彻尾的死物。
沈叙白看她在香房里忙了一整天,没多问,只在傍晚时推着轮椅过来,把一盏放凉的花茶搁在她手边。
"引蛇出洞,饵要像。"他声音淡淡的。
温知夏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还有一个消息。"沈叙白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云馥斋的排班表,"初六封库盘点,四个老师傅和库房的人全在库房,从辰时忙到未时。香房,一整天没人。"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云馥斋的账,我妈生前代管过三年。"他说得稀松平常,"库房的老师傅里,有人还念旧。"
温知夏看着那张排班表,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男人递过来的"顺路",从来没有一条是真的顺路。
钟师傅什么时候动手,她心里有数。云馥斋初六封库盘点,那几个老师傅要在库房待上大半天,人最齐,也最好下功夫。她只消把东西放在明面上。门留条缝,剩下的,交给人心。
初六一早,天还没亮透,温知夏就出了门。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香房。那炉假香摆在竹丝笼里,旁边压着一张她随手写的火候单。字迹潦草,却故意写得详详当当,像极了真方子。
【麻麻放心去好啦!】小家伙在她心里拍着小胸脯,【宝宝守着香香,谁要是乱动,宝宝第一个知道!】
她坐进车里,沈叙白已经等在副驾边。两个人心照不宣,一路往云馥斋去,名义上是给奶奶请安顺道取一味老料。
云馥斋后院的香房,几十年没变。那扇木门吱呀一响,一股陈年沉香的底味迎面涌过来。
钟师傅正在门口筛香粉。见她来了,手上的竹箩一顿,堆起笑:"知夏来啦?今儿不是封库吗,怎么有空过来?"
"来取陈年的白檀。"温知夏也笑,"奶奶那边香火要续。"
"我帮你拿。"钟师傅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抢先一步往库房走。
温知夏跟在他身后,目光从他缺了小拇指的右手上扫过去。
库房的木架一排排顶到房梁,年份、品类都用毛笔标了。钟师傅在最里头的架子上翻找。忽然回头,压低了嗓子:"知夏,你上回从老宅带回来的那半张方子……还在吧?"
"在。"温知夏声音不变。
"可得收好了。"钟师傅叹口气,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云馥斋……你大伯,嗨,有些话我这做下人的不该说。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钟师傅待我一直亲厚,我知道。"
"诶,诶。"钟师傅笑得脸上的褶子堆起来,把包好的白檀递给她,状似随口又问,"听说你最近在鼓捣帐中香?做到哪一步了?"
"刚出半成品。"温知夏答得爽快,"就差窖藏这一步火候了,慢慢试吧。"
"窖藏急不得,急不得啊。"钟师傅连连点头,送她的脚步却比平常快了半分。
取完白檀,她没多留。告辞走了。后视镜里,钟师傅站在香房门边,目送她的车拐出巷口,那身影半天没动。
回到别墅已是午后。
温知夏放轻了脚步。没去香房,先上了二楼。小家伙的声音急急地窜出来:【麻麻!那个白胡子老伯伯来过啦!就、就趁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从后墙翻进来的,把香香笼子掀开看了好久,还把你那张纸纸抄走啦!】
【宝宝全都看见啦!】小家伙邀功似的,一口气往下倒,【他先扒着墙头看了半天,见院里没人,才翻进来。抄纸纸的时候,手手抖抖的,抄完还对着光光照了照,揣进怀里头,又把笼子摆回原样,摆得可仔细啦,跟没动过一样!】
"抄走了?"温知夏挑眉,心里反倒一松。
【对呀对呀!他抄得可认真啦,还拿鼻子去闻那个青梨,闻完就撇嘴……一定是假的被戳穿……】
"他没戳穿。"温知夏在自己心里笑了一下,"他抄走的,正是我想让他抄走的东西。"
小家伙愣住了,奶音里全是问号:【为、为什么呀?坏伯伯偷了麻麻的方方,麻麻还要高兴呀?】
"因为那是假方。"温知夏走进香房,掀开那张被翻过的笼子,指尖在青梨上按了按。"生梨,一道蒸,缺了蜜糖返香。谁拿去照着做呢,做出来的香。头一口甜,后头就是一股子生涩的苦。"
"香不会骗人。"她轻声说,"人才会。"
【噢……】小家伙似懂非懂,接着又拍起手来,【宝宝懂啦!坏伯伯偷了个假的,等他一照做,就把香香做臭臭!麻麻好聪明!好厉害!】
傍晚,温知夏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张海报。温世荣公司的新品发布会,大红烫金的底子,正中四个字……云馥一号。时间,下月十五。
海报已经在行会群里刷了屏。有人捧场"温家要重现辉煌",有人阴阳"老掌柜走了十年,倒是想起来做新品了"。孙倩转得最快,配了句"支持温伯伯,期待",后面跟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温世荣这次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场地订在城中最高规格的会展中心,请柬发遍了香料行会和半个名流圈。
温曼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了过来。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每个字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妹妹,看到海报啦?云馥一号,用的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大伯说了,发布会那天,请妹妹务必赏脸。"
"我怕你不来呢。"温曼轻笑,"怕你看不到,你爸的东西,是怎么被我们发扬光大的。"
温知夏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得很:"下月十五,我会去。"
"我还怕你忘了,云馥斋这块招牌,到底姓温。是哪个温,要看清。"
那头静了一瞬,挂断了。
沈叙白在旁边,全程没出声,等她放下手机,才把自己查到的名单推过来。
发布会当天的嘉宾册,行会七席到了五席。城中主流媒体请了十几家,还有两位退隐多年的老香人,是温世荣三顾茅庐请出来镇场子的。
"排场拉满了。"他说,"捧得越高,才摔得越响。"
"他不是捧。"温知夏扫着那份名单,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是替我们,把全城的鼻子都请来了。"
小家伙在她心里,忽然没动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怯怯地问:【麻麻……你是不是想爹爹了呀?】
温知夏一怔,眼眶猝不及防地热了一下。
"没有。"她别开脸,抬手揉了揉眼角,"我在想,下个月十五,怎么让他们……当众现原形。"
她走到香房,把真正的半成品从暗格里取出来,搁在灯下。
蒸梨、合香,两道已成。窖藏的火候,她还要再试三炉,十五天,够了。
"下月十五,"她对着那炉香,也对着肚里小家伙,轻声说,"爸爸的东西,妈妈一样一样,当着全城人的面都拿回来呀。"
【嗯!】小家伙用力点头,【宝宝和麻麻一起,把坏伯伯的脸脸,打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