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十五,云馥斋新品发布会的日子,眨眼间就到了。
会场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温世荣下了血本,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主台。满场香槟、鲜花,各路媒体架好了长枪短炮。主背景墙上,"云馥一号"四个烫金大字,烁得人的眼睛发花。
温曼今天穿了身大红色高定礼服,站在签到处迎来送往,逢人就笑:"一会儿可要看仔细了呀,我们温家的镇坊之宝。"
孙倩也来了,挺着肚子跟她咬耳朵:"这回稳吗?"
"稳得很。"温曼得意洋洋,"方子是现成的,香是老师傅做的,能出什么事?"
温知夏到得很早,一袭素色长裙坐在末席。沈叙白的轮椅就停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
他今天肯出门,全城的名流都惊动了。沈家那位"病得快死了"的大少爷,三年来头一回公开露面,苍白是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往末席一坐,自有一股压不住的气场。
"你其实不用来。"温知夏低声说。
"来看戏。"沈叙白替她把披肩拢了拢,声音也低。"顺便让全城的眼睛看清楚,沈家的长房,站着呢。"
【麻麻,宝宝有点点不高兴啦。】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嘟囔,【这个香香……还没进场,就有股子臭臭的味道飘出来,宝宝想打喷嚏!】
"闻出来了?"温知夏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再等等。"
台上,温世荣满脸红光,正对着话筒吹得天花乱坠:"云馥一号,是我温家百年秘方的集大成者!融合先人心血,由大师亲手炮制,今日,我把它献给在座每一位懂香、爱香的贵人!"
他双手揭开身后巨大的红绸,一只琉璃香炉立在台上,白烟袅袅地升了起来。
开头三秒,还像那么回事。那股香气甜软绵长,前排几位贵宾都眯起眼,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到了第四秒,一切都变了。
甜味还没落定,一股生涩发苦的怪气猛地窜出来,像把一只没熟的青梨,硬生生塞进了人鼻子里。离得最近的几位太太脸色骤变。其中一位捂着嘴,当场弯下腰,干呕出声。
"这、这什么味儿……"坐在正中的霍氏资本老董执事,拿帕子掩着口鼻,眉头拧成了疙瘩。
被温世荣三顾茅庐请来镇场子的两位老香人,坐在头排。脸色最难看。其中一位白胡子老者当场起身,拂袖就走:"香做得邪性,会开得荒唐!"
另一位摇着头跟上:"老温,这炉香,辱没你父亲了。"
媒体的直播弹幕,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发布会现场熏吐人,年度名场面】
【这就是温家百年秘方?百年笑话吧】
【蹲一个后续,这家人怎么收场】
会场上头,有人猛地站起来,反应快的不顾体面就往门外跑。媒体的镜头却死死怼着台上,生怕错过这荒谬的一幕。
温世荣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僵在台上。手足无措,额角的汗顺着腮帮往下淌。
温世荣在台上慌了神,抓着话筒就开始甩锅:"是香房!是香房的老师傅出了岔子!老钟!老钟人呢?!"
人群里哪有钟师傅的影子。那个白胡子老人,早在怪味窜起来的第三秒,就从侧门溜了,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香会骗人,一时半会儿……"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可骗不过鼻子。"
满场的骚动正乱成一锅粥。
就在这会儿,一道素色身影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温知夏拾阶而上,走到主台一侧站定,抬手示意。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嘈杂。"诸位,云馥斋今天丢的这个人,由我温知夏来认。"
"可我得说句公道话……这一炉香,不是云馥斋的香。"
偌大的会场,倏地一下静了。
"你血口喷人!"温曼尖声叫了起来,"这就是我爸废寝忘食一年的成果!"
"温曼。"温知夏迎着她的目光,把随身带来的那件东西,轻轻搁上桌面。"你睁眼看看,这才是云馥斋的东西。"
那是一只素白的小香炉。炉膛里,一缕极淡极正的香气散了出来。梨的清甜先至。沉檀的木气托底,最后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糖香……层层叠叠,干净,稳当,像暮春里的一场帐中暖意。
在场那些会闻香的人,霎时都忘了呼吸。
"这、这才是……"方才那位执事挪开了帕子。鼻翼翕动,半晌才吐出一句,"极品啊,这才是真正的极品啊。"
她端起台上那炉"云馥一号",当众掀开,凑近闻了一闻,只一闻,便放下了。
"青梨,三分生的。真方要九分熟的雪花梨,拿竹刀去核,甜气才沉得住。"
"沉香呢,只蒸了一道。"
"真方要隔水蒸上三回,回回都得减火,木气才压得住梨甜。最要命的,是缺了蜜糖返香这一味。缺了它,这炉香撑不过七天。甜味一败,涩气跟着就翻了上来……"她环视全场,"就是诸位方才闻到的那股怪味。"
三句话,三道错处,句句都砸在点子上。
台下懂行的,有人已经低声算了起来:这位温家大小姐,只闻了一鼻子,就把人家一年的"心血"拆了个底掉。
"这炉药香,才是按正规矩做出来的……鹅梨帐中香。"
"你胡说!"温曼脸都白了,扑上来要抢那只香炉。
她今天那身高定礼服为了显腰身,缝线收得极紧,这一扑,只听"刺啦"一声,侧腰的缝线当众崩开,白花花的衬里露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温曼尖叫一声,捂住腰蹲在地上,孙倩手忙脚乱地脱外套给她裹。直播弹幕又添一波高潮:【礼服都看不下去啦】【今天这是什么连环翻车现场】
温知夏不躲。温世荣连忙上前拽住女儿,一张脸早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台下媒体的快门声霎时连成一片。
散场的人流里,两位先走的白胡子老者,去而复返。
年长那位把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温知夏面前,郑重得像递一道帖:"姑娘,老朽姓秦,在行会里挂了四十年的名。这炉帐中香,是二十年来,我闻过最正的一炉。"
"你父亲的手艺,后继有人了。"
温知夏双手接过名片,深深鞠了一躬。
发布会还没宣布结束,就已经结束了。宾客们再不提那炉"云馥一号",倒是一个个围了上来,问温知夏这炉香叫什么、可有货可买、下单要等多久。云馥斋这三个字,头一回以这样响亮的姿态,重新挂在了别人嘴上。
热闹的人群后头,有一道目光,始终没离开温知夏。
是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角落,一身料子服帖,正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一双眼睛像浸了药的针,又冷又深。
"告诉霍总去。"老唐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随从听见。"温家那个丫头,鼻子是真的,方子也是真的。"
"发布会的香我闻过了,二十年功力打底。锦瑞轩那帮废物,看走眼了。"
随从躬身记下,悄声问:"那……还按原来的路子走吗?"
"先递帖子。"老唐望着人群中央的素色身影,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能买下来的刀,何必折了它。"
温知夏没有看见。可她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寒噤。
【麻麻……宝宝好怕。】那奶音罕见地发起了抖,【有个黑气好重好重的人在看你!他、他的黑气呀,比坏阿姨和胖伯伯,加起来还要黑一百倍!宝宝都要喘不过气了!】
温知夏的笑容,就这么凝在了唇边。
她顺着小家伙指引的方向,慢慢地侧过脸。人群里,那个唐装男人已经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即将没入人海的背影。
后颈,起了一阵发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