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以为自己会等来霍氏的报复。
可那之后整整七天,风平浪静。没有合同再往上加码,没有同行夹枪带棒地施压,连当初追着她要采访的那几家媒体都一哄而散。霍氏像只把爪子收回袖口里的猫,安静得让人脊背发毛。
第八天上午,前台姑娘捧进来一封信,说是一早快递专线送来的海外急件。
拆开,是一份订单,附着一封措辞文绉绉的函。欧洲某顶奢酒店集团,为东主六十寿辰,订制三百份合香,指名要"雪中春信"的方子,材料工艺全凭温小姐做主,预付三成定金。落款处,压着一串读起来很拗口的皇家徽印。
温知夏把订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金额那一栏,足够把云馥斋被掏空的那个窟窿填平,还能剩下整整一年的体面。她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没起半点波澜,反倒先冒出一个念头: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银子。
"先查。"她把订单拍给沈叙白。
沈叙白办事跟她想的一样慢不得。律师那边忙活了三天,那家酒店集团确有其名,是家百年老号,徽印做不了假,定金也真金白银,一文不少地打进了公账。
腹中的小家伙已经乐疯了,在她心里转着圈蹦跶:【麻麻赚大钱钱啦!宝宝的金算盘都要拨不过来啦!】
温知夏没被它带偏。她把这笔生意从头到尾撸了一遍,供货、付款、验收各环节,每一处都盯得死紧。到底还是查不出破绽,订单是真的,对方的要求也做不得假,整桩事严丝合缝。
唯一紧的,是工期。
寿辰定在下月中旬。从打样到批量,满打满算三周,紧得像是掐着秒表在走。
她接了。
接单那一天起,云馥斋再没熄过灯。
工人三班倒,香房昼夜不停,空气里成天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香雾。温知夏把奶奶留下的那些老香,一箱箱从库房最深处请了出来。
沉香、龙脑、麝香、龙涎。这几味,全是父亲生前一块块攒下来的老料,有些年岁比她还大,封在阴干木箱里,蒙着经年积下来的灰。箱盖一掀,满屋子陈香,扑得人眼睛发酸。
配方是拿那半张残方现补的。后半段缺了,她靠着练了十年的鼻子一味一味试,一遍一遍对,试到火候能撑得起"雪中春信"四个字该有的清冷,才肯下料。
作坊里最懂行的老师傅姓周,跟了温家三十多年,识得这方子的分量。他捏起一撮龙脑凑到鼻尖,眉毛拧成一团,半晌才叹出一句:"小姐,这单要是做成了,咱们云馥斋,可就在洋人跟前立住了。"
温知夏没答话,只低头继续筛香。
何韵秋这些天也搬了过来,就住在坊后头的小院里,白日里帮着清点料单,拆纸箱,给加班的工人盛姜汤。她身子还虚,做不了重活,却总抢着干些琐碎的。有一回温知夏半夜从香房出来,看见她蹲在屋檐下,借着一点灯光,把散落的香包一只只码回木格,动作轻得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放着,我来。"温知夏哑着嗓子走过去。
何韵秋抬头,笑得有点怯:"我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知夏,你们忙成这样,我哪能光看着。"
沈叙白来过几次,轮椅停在香房门口,从没进去过,就那么在门外看一会儿。有一回她回头,正好撞进他眼底,他一声没吭,只把一盅温着的雪梨汤往前递了递。
那盅汤,温知夏后来是一口一口喝光的。
小家伙那些天也乖了。夜深了,她困得眼皮打架,它就在心里小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麻麻睡觉觉,宝宝帮你看火火……】困到极处,那奶音软得能化开人心。
交货前一日,三百份成品齐齐整整,已经晾在库里,只等次日装箱起运。
温知夏熬了二十个通宵,这一夜反倒睡不着。她一个人绕着货架走,指尖掠过那些裹好的香包,像在清点一群终于要出门的女儿。
"当年你爸,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奶奶的声音忽然在记忆里响起来,混着佛堂里阴冷的香灰味。
她低头,把最后一份香包的系带,重新紧了紧。
腹中的小家伙忽然不安地动了动,声音闷闷的:【麻麻……宝宝觉得心口毛毛的,像有什么坏东西,正往这边爬。】
温知夏手上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你只管看好你的算盘,别的,有妈在。"
小家伙没再吭声,只在她腹中缩成了一小团。
再抬头时,窗外的天色浓得像墨。
火是从库房后窗烧起来的。
先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接着铜锣被敲得咣咣响,院子里炸成一团。温知夏冲出去,一眼瞧见库房屋顶蹿出的火舌,正舔着房梁往上爬,滚滚黑烟裹着热浪扑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烫成了卷。
"水!快拿水来!"温知夏嗓子已经劈了。
那些木箱浸透了陈年老油,几乎见火就烧,一桶水泼下去火苗反而更凶。等消防车扯着警笛赶到,库房已经烧塌了半边。
三百份订单,一件没剩。
奶奶留下的老香料,一件没剩。
火光冲天,把半条街都照成了白昼。
工人们拎着盆子拖水管,一趟趟往火里泼,水浇下去只听得嗤嗤响,火反倒借着风蹿得更高。周师傅被人从浓烟里拽出来,半边眉毛都焦了,还抻着脖子往库房方向喊:"老料!老料还在里头……"
温知夏听得心里一绞,人就要往火里冲。脚还没迈开,就被两个壮实的工人死死架住了。她挣扎,嗓子眼里发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库房的梁柱在她眼前一根接一根塌下来,砸起漫天火星,像憋了多年的旧账,偏要挑今晚一起算清。
温知夏一步步往废墟里走。几个工人冲上来拽她,七手八脚全被她挣开。她在还冒着烟的炭堆前蹲下,把一只手直直探了进去。
烫。
掌心里立时起了一层水泡,烫得像被谁拿烧红的铁片贴了一下。她像没知觉,扒开一层滚烫的灰,再扒开一层,十根指尖都燎黑了,还一个劲往最深处刨。
她要找一截没烧透的沉香。哪怕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也想从火里,把爹留下的东西给抢出来。
"小姐!小姐你撒手啊!再扒这手要废了!"
有人哭,有人上前拉扯,现场乱作一团。温知夏一声不吭,只是扒。
很久,久到火势被压下去,久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
她从灰烬最深处,捞出一小截焦黑的东西,凑到眼前。
残香未散。是龙脑烧过之后,残存的那一点凉意,凉得人鼻尖发酸。
她攥着那截炭香,慢慢直起身,朝着满目废墟,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二十个通宵,我认。"
"可这些老香,是我爹拿命留的。谁点的火,我要他一分不差地还回来。"
晨雾尽头,一线天光漏下来,照在她被烟灰熏得辨不出颜色的脸上。
就在此时,腹中那个一直安静的小家伙,忽然开了口。
奶音又冷又笃,砸得她心头一沉:【麻麻,宝宝看见啦。火是从西边点的,那团黑气飘呀飘,飘到……】
它停了一拍,嗓门陡然拔高,透出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凶劲儿。
【飘到温曼脸上啦!】
温知夏僵在了原地。
她慢慢转过脸,望向西边。那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墙,晨曦从墙豁口里挤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掌心里那截炭香还烫着,烫得她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温曼。"她念出这个名字,唇边没有笑意,眼底也干涸得无泪,只剩一片结结实实的冷。
她既没报警也没声张,只把那截炭香攥紧了,一步步走出那片还冒着余烟的废墟。
身后,晨光一寸寸亮起来,照着一张辨不出情绪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