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炭香,温知夏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
拇指长的一截,烧得只剩焦黑的芯。可凑近了闻,焦味底下还压着一缕熟悉的尾调……蜜糖返香。
是"鹅梨帐中香"的料。
准确说,是按她那份假方做出来的废香。甜味败尽,涩苦沉底。烧起来一股子呛人的酸。全天下,只有温世荣的香坊,照着钟师傅抄走的那张假单,才做得出这种东西。
纵火的人,将点燃的线香,插进仓库角落那卷油毡纸。火沿着香路爬上去,无声,无息,等守夜人闻到烟味,半个库房已经进了火。
上午,她又去了趟废墟。
消防的人拉着警戒线,烧塌的房梁还冒着缕缕余烟。何韵秋陪在她身边。眼睛红着,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警戒线外,守夜的刘叔蹲在路边抱着头。五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背驼了一半。看见温知夏过来,他腾地站起。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眼神躲得像受惊的兔子。
温知夏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质问,只是轻声问:"刘叔,小石头的手术,排上了吗?"
刘叔浑身就是一震。
"我托人问了儿童医院。"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缴费单,"先心手术,下个月能排。费用,我垫了。"
老人盯着那张缴费单,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磕在焦土上,嚎啕大哭。
"大小姐,我对不起老掌柜啊……!"
"那天晚上,是曼丫头……她拿了三十万,说是就进去'拿点东西',让我装睡。我鬼迷心窍,我想着小石头的手术费……我哪知道她是去放火啊!"
"我要是知道她放火,我这条老命拼了也拦她啊!"
围观的人都别过了脸去。何韵秋别过脸,眼泪掉下来。
"刘叔,起来。"温知夏弯下腰,把老人从焦土上架起来,"证词,我要。你的命,我也要你好好活着。"
"小石头的手术,照常做。你欠云馥斋的,往后用你的眼睛和嘴,慢慢还。"
老人跪在地上,抖着手写下证词,按了红手印。写到最后,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麻麻,】小家伙一整夜都蔫蔫的,这会儿才小声开口,【宝宝查过啦……昨天晚上,有个坏坏的气气在仓库外头晃,宝宝认得那个气气……】
【是坏姐姐。】
【还有还有,】小家伙声音更低了,【给她开门的人,是香坊看门的刘伯伯。刘伯伯的孙孙病了,要好多好多钱钱做手术呀……】
温知夏把炭香用丝帕仔细包好,收进贴身的锦囊。
证据,就这么齐了。
假方废香,只有温家有。刘叔的证词和手印,锁死了开门的人。温曼当晚的行踪,宝宝看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动机,一环都不缺。
同一天下午,温世荣那边的反应,从福伯打听来的消息里拼了出来。
仓库烧了的第二天,这位大伯做了三件事。第一件,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催问理赔什么时候到账。第二件,让律师拟函,说仓库失火属"不可抗力",海外那笔天价订单,违约金一分不赔。第三件,召集温家族人,后天开家族会议,议题是"火灾善后与香坊经营调整"。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查火。
【麻麻,】小家伙气得直哼哼,【坏蛋伯伯才不查呢!火就是他闺女放的,他查什么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香坊坊的烂账账,一把火烧干净!】
烧了仓库,毁了订单。断了温知夏刚刚起来的势头,顺手还能再骗一笔保险。一把火,四头赚。
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天亮,沈叙白的轮椅停在书房门口。
"消防的初步结论出来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助燃剂残留,定性,人为纵火。"
"我知道是谁。"
"我也知道你知道。"沈叙白看着她,"报警吗?"
这三个字,问得书房里静了下来。
报警。纵火是重罪,三年起步。温曼进去,温世荣断一条臂膀,云馥斋的烂摊子就能顺藤摸瓜收回来。于公而言,这是最干净的一条路。
可是。
温知夏眼前闪过的,是佛堂里那个攥着她手、不肯撒开的老人。
奶奶今年八十二了。大儿子车祸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就剩两个儿子,一个温世荣,一个她父亲。温曼是温世荣的独女,是奶奶从小抱到大的孙女。
纵火案一立,报纸上就是"温氏姐妹相残",奶奶那颗时好时坏的心脏,受不受得住?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杀伐决断的温知夏。家宴上当众逼宫、发布会上拆台的温知夏。在这一刻,卡住了。
偏偏这个时候,奶奶的电话打了进来。
"知夏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笑,"你好久没来看奶奶了。奶奶让厨房炖了梨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那个。"
"奶奶听你大伯说,香坊着火了?人没事吧?你们姐妹两个,都要好好的。一家人呐,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温知夏握着电话,喉咙里堵得一阵阵发疼。
"奶奶,"她说,"过两天呀,我就去看您。"
挂了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麻麻,】小家伙轻轻地说,【宝宝不懂大大人的事。但是宝宝知道,奶奶要是知道是坏姐姐放的火火,奶奶会比谁都难过的。】
【可是不说,坏姐姐还会再烧第二次的。】
沈叙白没有催她,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
"不急。"他说,"想清楚了再动。这种棋,落子就收不回了。"
"当年我决定装病钓鱼,也在这个路口站过。"
温知夏抬起了头。
"那年我二十二,手里攥着二叔挪用公款的半本账。"沈叙白望着窗外,声音很平。"报警,他进去蹲三年,沈氏股价崩盘,几百号员工跟着遭殃。不报,他当我是个死人,变本加厉。"
"我最后选的是,把刀递到该握刀的人手里。"沈叙白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报仇,还是要一个交代,想清楚。报仇,报警最快。交代……"
"就要让当事人,亲口认下。"
窗外,天光大亮。
温知夏捏着那枚锦囊,站到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傍晚,何韵秋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她还在清点损失单。欲言又止,最后把一张银行卡推了过来。
"拆迁款的第一笔,到了。"何韵秋说,"两百万,你先拿去救急……订单要赔,香坊要重建,都用得上。"
"我不能要。"
"你必须得要。"何韵秋把卡硬塞进她手里,眼圈红了。"知夏,我这条命是你从瓷片堆里捡回来的。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些香料里,有奶奶的心血。烧的不只是你东西,是温家的根。这钱,算我替温家出的。"
温知夏握着那张卡,半天,点了点头。
损失单的最后一栏,她写得很慢。
老山檀三斤,奶奶陪嫁的料子,市价已不可考。沉水香一块,父亲生前最后封存的。龙脑二两,云馥斋祖上传了五代的底货。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算的。
烧掉的不是一仓库货。是温家五代人,一铲一铲攒下来的家底子。
当天夜里,温知夏把三样东西,分成了三份。
炭香用丝帕包好,随身带着。刘叔的证词拍照存档,原件锁进了书房保险柜里。宝宝"看见"的那晚行踪,她让沈叙白的人顺着时间去调沿路监控。一帧一帧对着看,全都对得上。
"后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温世荣要开家族会议,清点火灾损失,商量香坊的善后事宜。"
"我一定去。"
"当着奶奶的面,当着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我要她亲口说。"
"认了,我给她留最后的体面。不认……"她顿了顿,锦囊在掌心攥得咯咯作响,"我就替温家,亲手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