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香锦囊贴着心口,温知夏迈进温家祠堂的门槛。
三样东西,带齐了。香坊的钥匙还攥在温世荣手里,他亲自点名,要请温家上下二十几号人,坐下来商量火灾善后。
祠堂里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雾缭绕。
长条桌摆在堂下,居中的位置,坐的是奶奶。
老太太今天穿得齐整,一头银发梳得发亮,脸上还带着笑,正拉着温曼的手,拍个不停。"曼丫头,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吓着了?人没事就好,香坊烧就烧了,房是有价的,人是无价的。"
温曼乖巧地偎在奶奶身边,眼圈说红就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奶奶,我没事,我就是心疼那些料子……都是爷爷他们一辈子的心血。"
"傻孩子。"奶奶叹了口气,眼底是真切的疼。
温世荣从偏厅转出来,一眼瞧见她,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知夏来了。坐。今天这个会,正等你来清账呢。"
温知夏没接腔,在奶奶斜对面落了座。何韵秋紧挨着她坐,手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人到齐了。
温世荣清嗓子先开口:仓库失火是天灾,是意外。保险在走流程,海外订单的违约金,族里担着。至于香坊……
"香坊经这一场火,元气伤了。"他端着茶盏,"我提议,经营权交回我手上。集中力量先善后,谈重建,这是为温家大局着想。"
这一番话的意思,火不能白烧,烧出来的是让他把香坊经营权名正言顺地攥死。几个远房叔叔已经点头附和。温知夏端起面前的茶,吹了吹,没喝。
"大伯。"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低,满屋却静了下来,"仓库那场火,是怎么起的?"
温世荣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消防定性'意外',助燃剂那是仓管失职。"
"意外还是人为,您心里清楚。"温知夏一字一句,"我今天想请一个人,当着我奶奶的面,当着我温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亲口说清楚。"
她从怀里取出那方丝帕。打开,一截焦黑炭香,静静躺在帕心。
"您闻闻。"她递过丝帕,"这股呛人酸味,是'鹅梨帐中香'的料,烧败的废品。"
温世荣脸上的笑,冻住了。
"这种废香,全天下只有一个地方产。"温知夏声音冷得厉害,"温家香坊。按钟师傅当年抄走的那张假方,才做得出这种甜味败尽、涩苦沉底的东西。它插在仓库角落的油毡纸里,被当成了引火线。"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檐角滴水的响。
奶奶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她看看温知夏,又看看温世荣,那双向来和善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不安。
"知夏,你这是……"奶奶声音发颤,"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孩子。"
"奶奶,"温知夏回过脸,眼眶顿时红了,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我没乱说。今天我不是来清账,是来替温家找出烧根的人。"
她抬手,第二样东西摊到桌上。刘叔的证词,上面按着猩红手印。
"这是守夜刘叔的亲笔证词。失火当晚,谁给他三十万,让他装睡放人进去。"
她盯着温曼,目光如刀:"温曼。刘叔这条人证,你认不认?"
"你血口喷人!"温曼霍地站起,椅子哐当砸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什么刘叔,什么三十万,你在说什么!"
奶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发抖,一手死死捂住心口,被何韵秋眼疾手快地扶住。
"曼丫头,莫慌……"奶奶急得直念,又转头瞪向温知夏,"知夏,可有实据?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凭一张纸,就给你堂姐定罪!"
"实据,有。"她的声音稳下来,"第三样,行踪。"
她看向温世荣,一字一字:"失火当晚,温曼不在家,也不在饭局。她走了哪条路,进了哪扇门,沿途监控一帧一帧全拍着了。大伯,您想不想也看看?"
温世荣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满屋里再没人敢交头接耳。
温曼的脸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张着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温曼。"温知夏站到她面前,望着她,"炭香、证词、行踪,三样不缺。我再问一遍,这把火是不是你放的?认了,我给你留体面。"
这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温曼的脸上。祠堂的高窗透进一束光,正照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死寂里,忽然"扑通"一声,竟是温世荣。
这个在温家呼风唤雨二十年的男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双膝一屈跪倒在地,脑门砸在青砖上。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
"娘!"他抬起头,额上撞青一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儿子教女无方,养出这么个孽障!曼丫头糊涂了,被鬼迷了心,儿子不敢求您原谅,只求留她一条活路,她到底是您的亲孙女啊!"
满屋的人齐齐倒抽一口气,谁都没想到温世荣会来这么一手。
温曼傻在原地,看着父亲跪地的背影,嘴唇哆嗦:"爸,你……"
"你给我住口!"温世荣转头,两眼猩红地剜她一眼,"不懂事的孽障,还不跪下给你奶奶堂妹磕头!"
这一眼,温曼看懂了。父亲在弃车保帅,把女儿推出去当箭垛,这房跟那些没烧干净的烂账,才能一起保住。
温曼的精气神彻底垮了。她身子晃了晃,膝盖软下去,跪倒在父亲身旁。
"是我……"她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是我嫉妒她,嫉妒她抢了香坊……我一时糊涂,就想烧个库房,没想到烧那么大。我认了。"
奶奶僵坐在椅上。那双攥了一辈子佛珠的手抖得厉害。老人的眼睛闭了又睁,一行浑浊的泪,终是砸下来。
"好哇……"奶奶喃喃,"我温家,竟然出了个放火的了……"
她颤巍巍想站起来,何韵秋和温知夏同时伸手去扶。老太太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桌子立住了。
"列祖列宗在上。"奶奶声音苍老,透着一股不容违拗的威压,"我老婆子活到今天,什么风浪都见过。可今日,我这把老骨头丢尽了脸。"
她转回身,面向堂上那排牌位,慢慢跪了下去。温知夏鼻子一酸,跟着跪下。
"都别动!"老太太一声清喝,震得满堂安静。
"今日之事,我老婆子断一句。"她一拜到底,"温曼纵火焚香,害自家手足,是大逆。念她主动认罪,送官就不必了。可温家再容不得她住主宅,即日逐出去,收回她在香坊、云馥斋的一切职守。"
"温世荣教女不严,又纵容包庇,革去代管香坊的权。"
第二拜。
"香坊经营权,即日起,尽数交还温知夏。"
第三拜。
老太太直起身,从怀里摸出那串钥匙,颤巍巍地把香坊祖传的铜钥匙解下来。钥匙下坠着一个小印章,刻着"云馥斋",是温家老掌柜一代代传下的。
"知夏啊,"老人捧起那串钥匙,走到温知夏面前,一双泪眼望着她,"这香坊,是你爷爷的命,是你爹的念想。老太婆今天把它交给你了,你可要替温家,把它好好撑起来。"
温知夏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串钥匙。入手,铜钥匙还带着奶奶掌心的温度,沉甸甸压得她心口发烫。
"请奶奶放心。"她磕下一个头,"孙女定不负温家。"
那一场家族会议,在哭声中散了。温曼被两个族叔架出祠堂,一路上哭得昏天黑地,嘴里念着一句"我没想烧那么大的"。没人理她,连她亲爹都背过身去。
温知夏捏着钥匙,回到香坊。何韵秋跟在后头,先去了那间没烧到的账房。
"知夏,你来看看这个。"她声音变了调。温知夏快步过去,账本翻得乱七八糟。
账本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一只老式铁皮柜子,锁被人撬了,斜挂在门轴上。何韵秋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一份文件,纸袋上贴着温世荣的字,"抵押借款"。
温知夏的心往下一沉。她抽出那份合同,一行行字像一条条锁链,缠了上来。
云馥斋,以其名下全部香坊资产为抵押,向霍氏集团借款人民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