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肚白还没散去,温知夏就站在了香坊那烧塌一半的库房前。
天光把断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还浮着一股子经雨不散的焦味。她蹲下去,从墙根扒开一层烧糊的碎屑,指尖触到一截没烧透的檀木料头。
木头是黑的,芯里还透着点温热的香。
"都听着。"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后围拢过来的一群老匠人说道,"库房塌了,人还在。方子还在,手还在。咱们云馥斋,今天起,复产。"
刘叔第一个应声,驼着的背直了直:"大小姐,你说,怎么干。"
复产哪有嘴上说得轻巧。烧掉的是料,不是一个个能码字数的数字。老山檀、沉水、龙脑,这些顶级的底料,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可伴手礼的标书,三天后就要交标样。
温知夏把何韵秋给的那张卡,还有账上能提的现钱,全盘进了一只铁盒,往桌上一放。
"钱不多。"她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顶料,先补三样最要紧的,够做一百份标样的量。剩下的,用现成的方子顶。"
老匠人一听,登时七嘴八舌劝起来。一百份标样,用顶料,那得多少本钱?伴手礼是薄利走量的买卖,这么干不划算。
温知夏没松口。
"别的可以省。"她一字一字道,"这批标样,代表的是云馥斋三代人攒下的脸面。把脸面省没了,这标,中不中都不重要了。"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再劝。
顶料凑不齐,她去求人。
城北做沉檀批发的孙掌柜,早年受过老掌柜的恩,听见云馥斋三个字,先把脸一垮,说手头没货。温知夏不催,只把铁盒里的钱在柜上一字排开,又补了一句:"欠您的料款,月底结清。我一分不少,全给您。"
孙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到底还是从里屋搬出三只漆木箱。箱子一开,醇厚的香扑了人一脸。是压箱底五年的老檀。
"丫头,"孙掌柜叹口气,"老掌柜要是在,少不了骂我小气。拿去吧,这是我看在你爹的面子上。"
温知夏朝那只铁盒一示意,转身上了车。她没有欠人情的习惯,即便眼下这光景,该给的一分也不能少。
当天下午,那台停了许久的古法制香机,又转起来了。机器的嗡鸣里夹着水汽,三个老师傅连夜按方子合料。温知夏守在边上,一炷香的工夫就凑过去闻一次,嫌火候不对,又让人重来。
何韵秋忙前忙后张罗材料,得空凑过来,小声问:"标都不一定拿得下,你这么较真,值得吗?"
温知夏盯着案上那颗搓到一半的香丸,手下没停。
"韵秋,你以为我们争的是一单生意?"她抬起头,"争的是云馥斋这三个字,往后是被人踩在脚底下,还是被人重新供起来。"
何韵秋不说话了。
两天后,标书细节的原件,被福伯悄悄递到了温知夏手里。她一条条看下去,看到竞标名单那一栏,眉头蹙了起来。
同台竞标的,有七家。字排在最上头那家,店号"锦瑞轩"。温知夏顺着法人一栏看下去,法定代表人写得再明白不过,霍氏旗下的孙公司。
温知夏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她想起林宛那天丢下的那句"念在旧情"。原来霍擎的"旧情",是这么个念法。明面上派个经理来催债,暗地里让自家公司下场,来抢她这单能还债的生意。
一手催债,一手抢单。逼她进退两难。
【麻麻,】宝宝在肚子里闷闷地开口,【这个锦瑞轩,是坏蛋开的吗?】
"是。"温知夏低声应,"霍擎的。"
【那宝宝去探探路!】小家伙肉乎乎地在她肚皮里滚了一圈,【宝宝的耳朵可长啦,能听见好远好远的气气嘛。你让福伯伯带宝宝绕到他们铺子外头,宝宝帮你听墙角!】
夜幕落下,福伯推着一个空轮椅,慢腾腾地"路过"了锦瑞轩的门脸。
温知夏坐在家中,闭着眼,由着宝宝借她的神识,把一段段细碎的声音,从三条街外断断续续传回来。
两个店员的闲聊,漏进了她的耳朵。
"老板,这回伴手礼的标,咱是不是把底价压塌了?才卖别人一半的价。"
"压塌才对。云馥斋不是也要来吗?他们那点家底,怎么跟我们打价格战?"那店员冷笑,"往死里压。标一到手,先挤死那个温家丫头。"
"可那么低价,料能好吗?"
"料好不好有什么要紧。礼盒做得金碧辉煌,看着值钱就行。又不是人人都会闻香。"
声音远了,又近了。
"对了,评委那边,都打点过了吗?行会里的关系户,尤其是能拍板的那几位老香人,一个都不能落……"
温知夏睁开眼,指尖发凉。
她听明白了霍擎的打法。三张牌,一张是豪华包装,糊弄那些不懂行的采购官;一张是低价倾销,用钱堆死竞争对手;还有一张,是行会里提前铺好的关系户评委。
三张牌,张张冲着她来。冲她这个刚刚复产的云馥斋。要钱没钱,要人也没人,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麻麻,】小家伙气鼓鼓的,【坏蛋太坏啦!他这样是会遭天谴的呀!】
"商场上没有天谴。"温知夏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只有自己手里,有没有比对方更硬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把自己关进了制香房里,谁都不见。
一百份标样,她一份一份地试。
包装这一关,她没有霍擎那等堆金砌玉的本钱,索性用最素的牛皮纸盒,盒面只印一枝淡鹅梨。香丸又不一样,她不肯掺半点香精,一颗颗全按古方手搓。
明面上是包装输了,暗地里,她要赢的是鼻子。
沈叙白来看她时,捎来一句话:"锦瑞轩这回的标样,听说砸下重金,请设计师做礼盒,单颗成本压到了云馥斋的三分之一。"
"我知道。"温知夏没抬头,手还在搓香,"他们卖包装,我卖香。各打各的。"
"评委里,有行会关系户。"沈叙白提醒。
"我也知道。"她终于停下,看向他,"所以这最后一步,我不能只交给一纸标样。"
她摊开手心,一颗温热的香丸,正安静地躺在她掌中央。
竞标的日子,转眼就到。
会场设在市文旅局的一间大会议室里。温知夏带着何韵秋到场时,锦瑞轩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领头的,正是霍擎身旁那个西装女经理林宛。
林宛见了她,端着笑,主动迎上来:"温总,冤家路窄呀。"
"今儿这标,可不像账。"林宛朝她身后的标样箱瞟了一眼,"账还能拖上二十七天,标可不等人。温总这份小本买卖,还是省着点,别在台上露怯。"
温知夏没接话,只把标样箱往怀里拢了拢。
开标前,何韵秋去存标样。按规矩,各家标样由会务统一收存到后台的样品间,开标时再统一取出,交到评委手上。
温知夏目送何韵秋进了后台。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一紧。
她下意识回头,往会场一角扫了一眼。人群里,有个佝偻的背影一掠而过。那走路的架势,畏畏缩缩。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极了仓库失火那晚,在门口替温曼开门的人。
钟师傅。温曼身边,那个照着她假方做废香的人。
温知夏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拨开人流,朝样品间的方向疾走。刚迈开步子,何韵秋已经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调:
"知夏……盒子……盒子被换了……"
"打开的箱子,是咱们云馥斋的没错,可箱里那份香……"何韵秋眼眶通红,声音都劈了,"是假的!是拿坏方子糟蹋出来的废香,一股子呛人的酸味!"
温知夏脑袋里,嗡的一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样品间。箱子开着,一百颗标样原封不动地码在那里,可凑近一闻,清甜绵长的鹅梨香,全没影了。一股熟悉的、败尽了的涩苦酸气,直往鼻子里钻。
正是那张假方,做出来的废香。
温曼余党,到底还是把黑手,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