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的钟声,撞得温知夏心跳漏了一拍。
样品间的门还开着,那箱假香刺鼻的酸味不停地往外冒。会务人员已经进来催了两次:"温总,该候场了。您前面还有两家,锦瑞轩之后,就轮到云馥斋。"
何韵秋急得直掉泪,拉着她的袖子,声音压到了嗓子眼:"知夏,怎么办?标样废了,我们拿什么上台?"
温知夏站在那口被换掉的箱子前,一动不动。
她伸手探进贴身衣襟,摸出一样东西。是枚绣着并蒂莲的锦囊,常年在身上,从不离身。她解开袋口,里面躺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香丸。
那是她这些天没日没夜地搓、试香时,随手塞进怀里备下的试香丸。
假方换得走她要交的标样,换不走她带在身上的这几颗。
【麻麻!】宝宝在她肚子里感知到什么,猛地欢呼起来,【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香香!宝宝闻得出来,这才是真正的鹅梨帐中香呀!】
温知夏把那几颗香丸攥在掌心,温热的,是她掌心焐出来的体温。
"韵秋。"她突然开口,声音稳了下去,"把PPT给我扔了。"
何韵秋愣住。
"不用那个。"温知夏转头,眼底是一股子逼出来的狠劲,"今天,我不讲方案。我给她闻。"
候场区里,锦瑞轩的演示已经结束。林宛带来的年轻讲解员举着激光笔,把讲稿念得天花乱坠。屏幕上翻过一页页金边礼盒,烫金logo,铺满柜台的豪华包装,还有那些被压到骨折的报价数字。
评委席上一片点头,几个不懂行的采购官,眼睛被那些金光晃得发亮。
轮到云馥斋。
温知夏走上台。她手上托着的标样,只有一只素到极致的牛皮纸盒。盒里,是几颗再朴素不过的香丸。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刚才还亮堂堂的屏幕,这会儿暗了。整个会议室,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台上,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只从盒里取出一小撮,在案头那只早已备好的香炉里,点燃。
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炉中升起,漫开。
"在座的各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亮,"在谈报价和包装之前,我想先请各位闭上眼睛。闻一闻。"
有人笑了,有人面露不屑。评委席中央,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却慢腾腾坐直了身子。
温知夏认得他。姓秦。第18章那场香局上,他亲手递过一张名片给她。
"每座城市,都有一种它自己的气味。"温知夏顿了顿,任由那缕香,细密地,往会场的角角落落里钻。
"北京的味儿,是秋天的桂花,压在老城墙根下。江南呢?是梅雨天栀子那种潮乎乎的甜,甜里还带点苦。而我们这座城市,又是什么味儿?"
她又往炉里添了一小撮。
"我们这座城,三百年前不叫这个名。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鹅梨渡'。"
"渡口边种满了鹅梨树。每回入秋,梨子熟透了,一颗颗落进江里。船工摇橹穿过,满满都是果香。城里的香坊呢,专捡最肥的鹅梨,掏空了,把沉檀二香填进去。再封上泥,蒸足七天七夜。"
"这就是'鹅梨帐中香'。它不只是个香方。"她抬起眼,往台下望了一圈,"它是三百年前,这座城一整个秋天的心跳。"
会场里,那阵交头接耳的声音,悄悄低了下去。
温知夏没有停。她并拢五指,在炉口上方拢了拢,让那缕烟更匀地散开。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半边轮廓描成一道柔和的线。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一句话。"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他们,"香,是留不住的。人这一辈子,能留给后人的,也就是那么一点,闻见了,就忘不掉的味儿。"
"云馥斋的招牌,传到我这儿,第五代了。今天我把这味儿点起来,不是做买卖。"
"是替我奶奶,替我爹,替这城里三百年前亲手种鹅梨树的那批老人,请各位,记住我们。"
老香人秦老先生,果真闭了眼。他仰着脸,任由那缕香漫过,喉头动了动。
"高……"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旁边一位中年评委本还抱着胳膊,这会儿也松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两个方才盯着手机的采购官,先后把手机反扣到桌上。眼睛半阖着,像是被人牵着,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的秋天。
没人再说话。整间屋子,都被那股香托了起来。
"后来,江改了道。渡口没了,梨树也砍了。"温知夏的声音里,多了点别的,"可这个香方,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曾祖父手里,传到我父亲手里,一直传到今天。"
"世面上一百盒香,九十九盒都能调出甜味。可没有一盒,能让人闻见三百年前那个渡口的黄昏。"
她停下,从炉旁直起身。
"所以我不做金盒子,不压最低价。我把该花在漂亮盒子上的钱,全砸进了料里。因为云馥斋要卖的,不是一盒伴手礼。"
"它是一座城市的气味。是让头一回来这儿的人,闭上眼,就能记住这座城的东西。"
话音落下,会场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轻响。
几颗香丸在炉中静静燃着。那股清甜绵长的鹅梨香里,掺着极浅一线药香,像是真把一整个秋日的黄昏,都搬进了这间会议室。
秦老先生睁开了眼,眼眶微微发红。他先举起一只手,跟着又加上另一只,一起鼓起掌来。
掌声,从他一个人开始。一下,两下。接着,第二位评委合上了面前的报价单,也跟着鼓了起来。第三位,第四位。那掌声像是会传染,从评委席滚到采购席,又从采购席荡到了会场后排。
连先前几个只认金盒子的官员,也怔怔地放下了手里的笔,跟着拍起了手。
林宛坐在台下,脸上那点笑,僵在了原处。
温知夏站在台上,手心还攥着那枚空了的锦囊。她听见掌声里,夹着肚子里那声细小的欢呼:
【麻麻好棒!麻麻最棒啦!宝宝就知道麻麻会赢的!】
开标结果,当天下午就传了出来。
云馥斋,"城市伴手礼"定点采购项目,中标。一份三年期的订单,连同开标奖金,一起落到温知夏手里。林宛那句"省着点露怯"的挖苦,被那纸红头文件,结结实实甩回了她脸上。
出会场时,天已经擦黑。何韵秋抱着那份中标通知,哭一阵笑一阵,嚷着要去给刘叔他们报喜。温知夏站在台阶口,深深吸了一口傍晚混着江风的空气,胸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无声无息地停在台阶下。
车窗摇下来一半。后座里,一个男人的半张脸浸在影子里。他压着嗓子,不疾不徐地开口:
"温小姐,恭喜。"
温知夏认得这个声音。她没有转身,只淡淡道:"霍总亲自来听结果,受累了。"
"一步好棋。"阴影里的男人并不动怒,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直播闻香,讲一个渡口的黄昏。连秦叔那样油盐不进的老头,都被你说动了。"
"温小姐这一手,漂亮得不像个刚复产的人。"
他微微侧过头,那半张脸上,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纹。
"温小姐,明晚七点,霍某在'香冢'备了桌酒,就你我二人。有些旧账,也得聊聊旧情。我想当面,跟你好好算一算。"
"赏不赏脸,你说了算。"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是那笔八千万,还有你脚下这座香坊,总得有个痛快的了断。"
车窗合上,宾利驶进夜色,尾灯像两点烧红的炭,渐渐消失在巷口。
温知夏站在台阶上,晚风吹凉了她鬓角的一滴汗。
【麻麻,】宝宝怯怯地缩成一团,【这个坏蛋笑的,宝宝听着怕怕的。他是不是又要使坏坏啦?】
温知夏垂眼,掌心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小腹。
"别怕。"她说,"要上门算账的,从来不提前请吃饭。他这一桌酒,摆的是鸿门宴。"
"可麻麻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催债催到喘不过气的人啦。"她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