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冢"不挂招牌。
它在城西一条熄了灯的旧巷深处,青砖墙头探出半树枯藤。门口没有揽客的迎宾,只两盏蒙着纱的灯笼,被夜风一卷,光影就晃成一片。
温知夏下车的时候,霍擎的人已经候在门边。穿玄色对襟衫的保镖,臂弯里挽着一条雪白的毛巾,半垂首,替她拉开门,低声一句:"温小姐,霍爷在听雨轩候着。"
她跟着往里走。院子套着院子,每过一道月门,空气里那股香,就重一分。
不是寻常熏香。是那种凉得发苦的香,一缕直往人骨缝里钻,闻久了,后脑勺会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麻。
宝宝在她肚子里忽然蜷了一下。
【麻麻,】奶声奶气地,压得极轻极轻,【这个香香好冷呀……宝宝不喜欢,宝宝怕怕。他家里,怎么到处都是这个味儿呀?】
"怕就乖乖躲着。"温知夏没出声,只在心里回它,"有麻麻在。"
听雨轩是一间临水的亭。水面浮着几盏灯,灯影碎了又聚。霍擎已经坐在亭子里,面前一整套茶船,紫砂壶里腾着细细的白雾。
他换了身衣裳。不再是白日里那身西服,而是件半旧的藏青袍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半段腕子。整个人往那一坐,倒真像这满园香气的根系,都长在他身上。
"温小姐,坐。"他抬手,示意对面那方蒲团。
温知夏没推辞,坦然落座。她拢了拢袖口,目光先扫过那套茶具,又落回他脸上。
"来得挺早。"霍擎替她斟茶,一举一动都讲究,腕子半悬着,那水线拉得极细,"这第一泡,是顶好的狮峰龙井。去年留的,专等你这样的人来。"
"霍总费心。"温知夏没碰茶杯。
霍擎也不催。他自己先呷了一口,微微阖眼品着。过了半晌才睁眼看她,那眼神像一汪见不到底的潭。
"温小姐,我不绕弯子。"他放下茶盏,"云馥斋这一局,你赢得很体面。可你我都清楚,一纸三年订单,还不上那八千万。"
"霍某今天请你来,是想给你一条,比中标体面得多的路。"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温知夏面前。纸上的字,是墨汁新写的,还带着水汽。
"霍氏首席调香师,年薪……"他慢声道,尾音拖了拖,"七位数,起。另加云馥斋现在欠下的那八千万,我替你还。"
"你家的香坊,牌子还归你温家。你人,来我霍氏。往后霍氏名下所有香品,都过你的手。"
温知夏看着那张纸,没动。
"条件呢?"她问。
"条件只有一个。"霍擎笑了,"把你祖父、你父亲那一套,真正会做香的手艺,带过来。你那个能上直播的巧嘴,也一起。"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你该清楚,这价钱,在香行里,从没人出过。"
霍擎说这话时,始终笑着。那笑不烫人,温温的,像这杯刚温好的茶。
可温知夏懂了。他出的天价,买的是温家五代人立身之根。手艺一过去,温家就再也站不起来。
"霍总。"温知夏也笑了,笑得比他还平静,"你出得起天价聘我,是因为你看得见,我这张嘴和这双手,值这个数。"
"可你忘了一件事。"
"我温知夏,靠的就是这副看不上天价的骨头,才撑到今天。"
亭子里,水声轻轻。
霍擎脸上的笑,纹丝未动。他放下茶盏,伸手,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壶嘴离得远,水珠断在杯沿,溅起一点极细的水花。
"温小姐果然爽快。"他道,"那我也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香行这块地方,说大,也就巴掌大。霍氏要扩,总有香坊得让。这十几年,霍某吞下去的老牌香坊,一只手数不过来。"
他抬眼,望向温知夏,语气骤然沉下三分。
"不是每一家,都像你温小姐这么好运,能坐在这里,喝着茶,听我开价。"
"有的,坚持不肯让。后来……"他不再说下去,只把茶盏送到唇边,吹了吹。
那句没说出口的下半句,沉甸甸地压在亭子里。
温知夏听懂了。那些"不肯让"的老香坊,没有一个好下场。
她刚要开口,霍擎忽然话锋一转,像漫不经心提起一句旧事。
"说起来,温小姐的父亲,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
"我找过他一回。想请他出山,做霍氏的首席。那会儿他手里攥着'雪中春信'的半张方子。"霍擎语气轻飘飘,像说一件极平常事,"你父亲呢,也是这么一句'不识抬举'的话,把我的人,连人带礼物,都请了出去。"
他笑了一下:"后来没过多久,就出了那桩车祸。"
"可惜了。他那可是真本事。他若肯来,云馥斋,也不至于败到今天这步田地。"
温知夏的手指,在袖底倏地收紧。
她面上没动,心却像被一根冰凉的针,从头顶直扎到底。宝宝在她腹中,忽然浑身一僵。
【麻麻……】小家伙的声音抖得厉害,【宝宝看见啦……这个坏蛋心里,有一团好黑好黑的气气。黑气气里,有一辆好大的车车……】
【车车开到岔路口,轮子没有动,直直地,朝坡下冲去啦……】
【不是失控,麻麻,不是失控!】
温知夏胸口猛地一窒。
他话里漏了。他说"没过多久,就出了车祸"。他把那半张方子、被他拒绝的事、和父亲的车祸,串在了一处。这不是巧合,是鱼线。他故意甩出来,钓她的。
她掐住掌心,逼自己把这股恶意压下去。
半晌,她抬起头,眼里反而亮得惊人。
"霍擎。"她头一回喊出他全名,嗓音清,字字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你今晚这桌酒,摆的是你的诚意。可你错看了一件事。"
"我温知夏,不是来听你开价的。"
她直起身,端起那杯从头没碰的茶,一股脑泼了,茶水溅进脚边水池里。
水面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绿,很快散开。
"这杯茶,不配。"她说。
"你给我听着。"温知夏转过脸,目光越过茶船,钉在他脸上,"三年之内,云馥斋做到香行第一。到那一天,我要你霍氏那条仿香的链子,一条条拆干净。"
"你吞进去的那些老香坊,我一家一家,替他们还。"
亭中一时静极。
霍擎望着那杯被泼空的茶,脸上那点笑,终于收了起来。他缓缓坐直身子,眼神冷得像浸了月。
"温小姐好大的口气。"他道。
"是不是口气,三年后见分晓。"温知夏已经起身,往亭外走。
擦身而过时,她停了一步,没回头,只留一句:
"还有。我父亲那桩车祸,霍总既然提了,就烦请你的人,把实话也预备好。"
"这半张方子,早晚,我要一个交代。"
她抬脚就走。身后,霍擎没有叫人拦。
直到她的身影没入夜色,亭子里才又响起一声极轻的茶响。霍擎端起那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水温已经凉了。
"温家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他低低道,眼里那点寒意,比夜色还深。
巷口,温知夏上了车。
车门一关,她整个人才敢松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层。她攥着发抖的手,逼自己开口:
"宝宝,你刚才看到的……再说一遍。"
【麻麻,】宝宝带着哭腔,奶音一抽一抽的,【那个黑气气里,是真的有一辆货车车。货车开到坡上的岔路口,轮子突然不动啦,方向盘也没人掰,车头自己朝下冲的……】
【宝宝没看错,真不是刹车失灵,是有人……有人让车子自己开下去啦。】
温知夏闭上眼睛。
父亲的车祸,十年前定性,意外。货车失灵,冲出了护栏,连人带车栽下山崖。她信了十年,信了整整十年。
直到今天。
"别哭。"她伸手按住小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麻麻没事,麻麻心里有数了。"
车子驶进夜色里。她把脸转向车窗外,望着那盏越缩越小的"香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