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一夜没睡。
天没亮,她就爬起来,把沈叙白拉到书房,关上门。桌上摊着一张发黄的纸,是她从父亲遗物里翻出的车祸认定书,边上还压着那半张"雪中春信"。
"帮我查。"她把纸推过去,声音低而稳,"十年前,我爸那桩车祸。货车司机、目击者、修车厂的结案单、还能找到的监控,都要。"
沈叙白把纸接过去,草草扫了两眼,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这些年,他学会了不问,只做。
"案子,你知道定性是什么。"他说。
"意外。"温知夏点头,"货车刹车失灵,冲出了护栏,翻下山崖。司机当场没抢救过来。我爸坐副驾,也没了。"
"可我昨晚在霍擎那,听出点别的。"
她没有提宝宝"看见"的那一幕。这世上,能信一个胎儿从黑气里读到十年前真相的人,只有她自己。
"霍擎提了我爸当年拒绝他的事,紧接着就是车祸。"她的指甲陷进掌心,"像是故意漏给我听的。又像是在试我,看我知道多少。"
沈叙白沉默片刻:"你是想问,这车,是不是被人动过。"
"是。"
"那我从修车厂和司机家属两头下。"他道,"这些老案底子都要打点,得耗几天。这几天,你别一个人去碰这事。"
温知夏没应。
当天下午,她去了香坊旧址。
雨刚停,巷子里青石板还汪着一层水。她顺着记忆,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上那家香坊,早关了十几年。这里,当年是她父亲最信得过的老师傅,钟师傅的铺子。
她父亲出车祸那年的账、那些料,经手最多的,正是钟师傅。
温世荣的香坊如今发迹,头一个大功臣,也是这位钟师傅。他抄了她的假方,调包了她的标样。这些年,他成了温世荣香坊的顶梁柱。
可温知夏听说,前阵子竞标之后,温世荣一翻脸,把钟师傅扫地出门了。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子霉味混着残香。钟师傅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几包散料,人瘦得脱了相。听见脚步声,他猛一抬头,见是她,老脸刷地白了。
"大、大小姐?"他喉头动了动,身子往后缩,"你、你……你是来问罪的吧。调包标样,还抄我方的,我……我认。"
温知夏没吭声,只搬了把缺腿的凳子,坐下。
"我不问这个。"她说,"钟师傅,我问你一件十年前的事。"
"我爸出事那天,开的,是他自己的车吗?"
钟师傅浑身一抖。那双裹在袖子里的手,剧烈地颤起来。
"不是……"他嗫嚅着,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像要把漏出来的话塞回去。
"你怕什么?"温知夏前倾身子,逼视着他。
老人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小姐……别问了……我、我如今走投无路,温世荣要我的命,我这条老命……"
"你知道些什么。"温知夏不让他逃。
钟师傅忽然抱住了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一个劲儿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那一句:
"不是意外……那辆撞人的车……我亲眼瞧得明明白白……看见了都不敢讲……"
"你看见了什么?"
"就那一晚!"老人突然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和惊恐,"你爸出事前那晚,香坊后门停了辆车……有、有个人,蹲在车底下……我以为是修车,没、没多想……"
他话说到一半,又死死咬住了下唇,浑身筛糠似的抖。
再问,他就只肯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知夏站起身。
"钟师傅。"她声音极轻,却冷,"你抄我方的账,先欠着。可我爸这条命,你若知道内情还闭着嘴,你这一辈子,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我改天再来。"
走出那扇门时,天又阴了下来。
宝宝在腹中轻轻动了动。
【麻麻,】奶嗓子软软,带着点心疼,【这个爷爷心里的黑气气好重呀,可是最里面那一点,其实不是黑黑的,是怕怕呀。他真的好怕好怕,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温知夏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他得先活下来,才敢开口。"
傍晚,她去了佛堂看奶奶。
院子里很静,竹枝被风吹得沙沙响。奶奶坐在堂前的藤椅里,手里数着佛珠,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温知夏轻手轻脚走过去,刚要唤,老人却先睁开了眼。
"知夏来了。"
这一声,清清朗朗。不像平日那个糊涂的老太太。温知夏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您今儿清醒。"
"醒了有一阵了。"奶奶拍拍她的手,笑得很温和,"人老了,脑子里的雾,有时散,有时又聚。今儿啊,散得干干净净。"
她拉着温知夏坐下,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一点一点剥着,也不说话。
温知夏看着那双手……青筋盘错,却还是一小片一小片地,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她嗓子一阵发酸,想张嘴,奶奶轻轻说了一句:
"你大伯,昨儿来过了。"
温知夏心里一紧:"他跟您说了什么?"
"说他香坊的买卖,说你的不是。"奶奶把一瓣橘子递到嘴边,声音平,"我不信。知夏啊,奶奶眼睛花了,心不花。这些年,委屈你了。"
温知夏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奶奶又剥了一瓣,忽然停下手,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慈爱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明与悲凉。
"丫头。"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去查你爸的事了吧。"
温知夏浑身一震。
"……奶奶,我就是想问您,当年,我爸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奶奶没接话。她缓缓阖上眼,等再睁开时,眼里竟汪起了一层泪。
"你爸啊,最像他奶奶。"老人喃喃,"脾气倔,认死理。那年有人找上门,要收走那半张方子。他死活不肯。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温知夏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奶奶,那您说,那么巧……"她哽咽着。
"不是巧合。"奶奶忽然说,声音抖得厉害,"你爸,不是意外。"
温知夏猛地抬头。
两行泪,从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滚下来。她颤巍巍地,反握住温知夏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
"丫头,你别查了,奶奶怕。"她说,"奶奶活了八十二,什么都不怕,就怕再送走一个。"
"那伙人,心黑,手黑。你爸那么硬的骨头,都折在里头了。你还年轻……你肚子里,还怀着一个……"
她抽出手,覆在温知夏的小腹上,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奶奶怕啊。"
那一刻,温知夏才真正信了……这个时糊涂时清醒的老人,此刻,比谁都清醒。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明白,只是憋了十年,不敢对任何人说。
温知夏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老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娃娃。
"不哭,不哭。"奶奶声音软下来,"奶奶不该提……是奶奶多嘴。"
过了很久,温知夏才止住哭。她直起身,用袖子替奶奶抹泪,自己也抹了一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奶奶。"她哑着嗓子,"我也不想查。可不查,我睡不着,死了都阖不上眼。我爸那条命,不能这么白没了。"
奶奶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她只慢慢起身,从佛龛后头,摸出一个积了灰的旧木盒。打开,是一串旧钥匙。
"你爸的东西,我都收在老宅阁楼。"奶奶把钥匙塞进温知夏手里,手心还泛着泪,湿湿的,"一只旧皮箱。最上头,压着个樟木箱子。钥匙,就这一串。"
"十年了,奶奶谁也没给过。"
"现在,给你。"
温知夏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