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上的手,一夜没移开过。
天亮透之前,温知夏终究熬不住,和衣靠着床头打了个盹。窗外第一线灰白刚爬上窗棂,她就陷进了一片没顶的雾。
雾里有台阶。玉石砌的,一阶一阶往上,望不见头。
台阶尽头,坐着个白胡子老仙,衣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冠歪到一边,怀里抱着一卷比脸还大的黄册,正拿袖子一下一下擦汗。那团子似的财神宝宝,正撅着屁股,在台阶半腰吭哧吭哧往上爬,爬两步,又出溜下去半步。
【好累好累……】宝宝的小嗓子都喊岔了,【太白爷爷,宝宝爬不动啦……】
老人"唉"了一声,探下半个身子,一根浮尘把她稳稳钓了上来,搁在膝盖上。
温知夏站在雾外,把这副景象看得清清楚楚。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身子也动不了,只能看。
"小财神,"老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一脸又急又愁,"你当是来玩的?你下凡,是接了天上头等大事的差遣。可你瞧瞧,才几日,就闹得地上一座香坊差点让人连根拔了。"
宝宝一抖,把脑袋往老人怀里钻。
【宝宝……宝宝在帮麻麻呀……】
"帮得是帮。"老人用浮尘点了点她脑门,"可天上要的,不是你帮着一个凡人,安安稳稳过小日子。是你要在这人世间,替他把那一桩金光,一分不差地攒够。"
他说着,把那卷黄册抖开。温知夏只瞥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红光一道一道,亮得扎眼。
老人清清嗓子,一字一句念起来:"财神下凡,三个月为期。聚财、积德,两条线,条条要看得见、摸得着。"
"聚财者,正当营生,兴旺如春。账上金银,只许实打实走正路。"
"积德者,救人于困,雪中送炭。功德簿上,记下一笔算一笔。"
"三个月内,两条线都够数,留世。不够数……"老人声音顿了顿,别开脸,"召回天庭。"
雾里刹那静得厉害。
温知夏听见自己心脏在跳,一下比一下闷。她终于懂了昨夜那场梦呓:那些"任务",从来不是宝宝自己的,是天庭硬塞给她的。那张单子,是有期限的,三个月。一炉香从无到有,得开三次炉,再合一次料,末了还得醒一场香,三个月够干什么?
"上回,"老人压低了嗓子,像在跟宝宝说悄悄话,又像在朝她交代底细,"有一个小仙,也是领了下凡积德的差事,闹得灰头土脸,末了任务没做完,硬被召回了天庭。也怪老朽一时没看住……把人给召急了。那一回,是老朽糊涂。"
他说到"糊涂"二字,头冠都歪到一边去,懊恼得直搓手。
温知夏的心口,忽然被这句话攥住了。
她听不懂全部,却听出里头的门道:召回去的"成本",兴许高得吓人。不然这个端着架子的老仙,不会慌成这样。
【那宝宝呢……】宝宝仰起脸,两个眼睛水汪汪的,【宝宝要是做不完,也会像那个小仙一样吗?】
老人没说话。沉默里,宝宝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小身子缩成一团。
"哭什么。"老人揉她脑袋,"你手里的活,做得不差。前些日子取雪、查气、寻方,这几桩都算数。可你记着,单子是死的,倒计时是活的,由不得你偷懒。"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雾里一挑。雾散了半边,露出一行燃烧的红字。那行的数字,正以温知夏看得懂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掉。
"时间不多了,小财神。"
温知夏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火。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挣开了那层无形的束缚,往前迈了一步。雾气在她脚下裂开一道缝,老人的视线转了过来。
"老神仙,"她开口,声音哑,却稳,"您念的规矩,我听明白了。"
"可有一句,我得替我家宝宝,回给您。"
太白金星显然没料到,一个凡人能走进这雾里来。他神情一愣,随即又把架子端了起来:"哦?你一介凡胎,倒说说,要回老朽哪一句?"
温知夏没被那架子唬住。她盯着老人,又看了看他怀里哭成花猫脸的小团子,一字一句道:
"告诉上头,我温知夏的宝宝,我自己保。"
雾里,那老仙握着浮尘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末了竟没驳,反倒"啧"了一声,嘟囔了句"这性子,跟她那亲爹温守拙一个模子"。这话音没落,大雾便翻涌起来,天光炸了进来。
温知夏猛地一睁眼,天已经大亮。后背一层冷汗,心口那股火,还烧着。
床边,沈叙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侧,正把一块温帕子往她额头上擦。
"做噩梦了?"他声音低,"你一晚上都在喊,说什么'不召走'。"
温知夏缓了缓,把梦里的事,挑要紧的跟他讲了一遍。讲到"三个月""两条线""召回天庭",她观察着沈叙白的表情。
男人没笑,也没说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沉默地听完,只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三个月,"沈叙白说,"够了。"
"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他扶着轮椅,领她进了书房。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最上头一张,盖着工商登记的章。
"周嫂手机里那个没备注的号码,"沈叙白把材料推过来,"我让人做了工商穿透。你一页页看。"
温知夏一页页翻过去。
那个号码,注册在一家名为"盛远商贸"的公司名下。盛远商贸的全部股权,落在另一家"隆汇物资"手里。隆汇物资的上头,又是一层"恒峰投资"。三层的壳,一层套一层,股东都是些查无实名的挂名户。
翻到最后一页,见一根红线,从上头一路画到最末。
那串数字,最终落地的,是霍氏本部电话总机档口,一台座机的分机号。
"四年前。"沈叙白的声音里压着冷意,"那个号码第一次拨出来,挂进这家商贸公司。三层壳子,就是四年前搭起来的。"
"也就是说,"温知夏盯着那根红线,"周嫂投毒这件事,从四年前起,就有人开始布局了。"
四年前,正是沈叙白"病重"、周嫂被安插进别墅、投毒开始的年份。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四年前就挂在霍氏本部的座机上。
一层壳一层壳剥开,全是灰。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嘴角发凉。
"霍擎啊霍擎。"她把材料合上,"你要的不只是云馥斋那点香坊,还有我父亲守住这条路,以及温家整条老根。"
沈叙白看着她:"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温知夏没立刻答。她想着梦里那行往下掉的数字,想着父亲手札里那张残缺的采香客路线图,想着霍氏断供七天期限,想着那句"聚财积德、两条线、三个月"。
"南下。"她说,"绕过霍氏,绕开城里所有的香料商,去父亲手札里记的那片产地,找香农,直采。"
"这条路,父亲记过。霍擎以为断了城里的码头和仓库,就掐死了我的料。可他忘了……"
"香,长在山上。山,不在他手里。"
她说着,取出那半枚"守拙"私印,在掌心攥了攥。父亲留下的旧物,温凉如玉。
当夜,她把南下的行程,列成了单子。
何韵秋推开房门,正撞见她对着地图出神。两人对望一眼,谁都没提"香坊只剩几天的料"。
"带上你。"温知夏说。
"嗯。"何韵秋应得干脆。
窗外,夜风把院墙角的几片枯叶吹得簌簌响。温知夏伸手覆上小腹,掌心那团奶香这回没睡透,一下下蹭着她的手心,含糊地叫了一声:
【麻麻……宝宝听见啦……那个白胡子老爷爷,最怕你啦……】
温知夏没说话,只把掌心又按得重了些。
三个月。两条线。一张看得见数字的倒计时。
她得在时间走完之前,把父亲的路线走通,把香坊救回来,把那份金光,一分不少地,替她的宝宝攒够。
山很远。
她得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