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费三十文,季衡有二十二文。
他坐在坊门槛上,把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仍少八文。陆淳看见,没说以后赚了还我,递来八文,写在坊里借支页上,只要他下次工钱结算时一同算明。
季衡其实有一点失望。险情、发现、推荐,一路走过来,他不知不觉等着一个不同以往的待遇。结果还是铜钱,还是借支,还是不够要补。
“觉得委屈?”陆淳问。
“没有。”
“有就说。”
季衡磨着护手边缘,终于道:“我以为我昨天做了很大的事。”
师傅没有笑他,也没有夸。
“做了一件有用的事,不等于以后所有东西都该免费给你。巡桥所该结的拆检工钱会结,救援按它的规则处理。考试费是另一件。”
季衡把钱收好,觉得说出委屈虽然丢脸,至少比拿着不说的委屈要求别人猜容易。
那日剩下半天,他将护手破边补好,又去所里把报名填完。复试排在第五日下午,离今天还有两日。石延昨日说三日后,是从昨日算起;他却差点把报名当成考试,急得连日期都没记稳。他仔细问过时辰,写在自己门边,先把今日的开放练习与明日的休整分清。
器库院里,错配灯仍排在长凳上。陆淳不再替环单件写一个淳验就算完,而是在返检单上分出器环、灯式、座口清洁、低辉测试、整灯受载几项。不是每个项目他都能做,不能做的明写转交。
一位库员不耐烦,问一页纸怎么越写越厚。
“去年薄了。”陆淳说,“今年多一页。”
季衡在旁边抄编号,觉得这句比任何豪气的话都好听。
宁照却不让他们把一切希望放到新表格上。表格写得再漂亮,少做一项也仍少做一项。她要求器库重新安排灯的去向与停用标识,不把待复核的器件和已可用的混放;这不是季衡一张纸能代替的管理工作。
新环供应商派了个人来,说产品本身没有问题,旧灯适配不归他们。
宁照将单件完好与整机事故分开记录,要求对方提供型号与适配条件,不凭吵赢谁判定赔偿。季衡以为会看见一次痛快的揭穿,最终看见的是几个都不想担错的人,被迫逐条把能证实的事留下。
慢得令人烦躁。
直到那个执灯烫伤的巡员来了。他的手裹着白布,第一句话不是谁赔我,而是今晚哪一支桥可以开。
季衡认得他的灯编号,忍不住低头。
对方看见他案前那只南巡十七,说:“你拆出的?”
季衡点头,先说明自己只是学徒。
“学徒也长眼。”巡员说,“但我不知道你师傅该担多少。伤是伤,少烫下一人也是好事,别让我替你把两件混成一句。”
他没有因此原谅陆淳,季衡却仍觉得那句话给了自己一处能站的地。他可以做有用的事,同时承认身后有真实的错误,不必在全好或全坏之间选一边。
午前,昨夜那位掌事回来领货,特意走到季衡旁边。
“我没谢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良心?”
季衡有些窘,确实想过,却不好当面承认。掌事没等他答,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鞋扣。
“那孩子是我外甥。鞋是我送的,他怕我骂。后来我抱着盒不走,把他吓得又哭了。”
季衡这才知道,少年并不是陌生送货人带来的跟班。但这关系只能在今日询问后补进记录,不能倒写成他昨夜早已懂的情绪。
“环有价,货迟了我赔工钱。”掌事说,“我知道人更重要,轮到自己时,脑子就是只想着最先要赔什么。”
他将鞋扣放下,又从包里取两只干净的布套,送给昨夜帮手的人。季衡不先伸手,问所里能否收。宁照说普通谢礼可以登记,各人的接受由本人决定,不把收礼当作撤回事故口述的交换。
季衡接受一个布套。不是因为物件贵,而是旧护手的补边露在外头,别人真的看见了。
下午开放练习开始。石延领季衡到试火棚,台上有两只外观同样完好的灯,要求他先画检查顺序。
季衡从铭牌、环码、座口到外部损伤写了一遍,最后写试亮。石延问试亮后呢。
“稳定观察。”
“停下后呢?”
季衡愣了。
灯亮了以后,他过去最关心亮得多久,少想它怎样停。余辉会不会拖住、再起是否一致、停机标识能不能信,昨夜货梯的教训他明明经历了,却没有真正变成自己的顺序。
石延没有当场用一只坏灯给他惊吓,只让他改纸,再解释为什么。
季衡改了两次,第三次纸上有一处划得很黑。他想重抄成漂亮的,石延叫他留下原纸。
“改过,说明你现在知道哪里错。不是污点。”
季衡将纸夹进布套。就在这时,棚外运进一只旧驱灯,灯底有白刻:西回七号。
它的式样不属于临桥城。
宁照随灯进来,肩上披风被风吹得鼓起。
“外城回收队送来的。灯还会亮,却不能带路。他们要找个能随队拆检的人。”
季衡望着那只灯,第一次发现万城二字,不只刻在坊外商号的招牌上。
还有人正沿着一条会亮、却未必能走的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