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季衡没有去碰西回七号。
他很想碰。那只旧驱灯的铜壳上刻着不同于城内的槽纹,有些像鸟翼,有些绕过内环,在他看来每一道都有个没学过的道理。可眼下试火棚允许他练的只是两种熟悉巡灯,西回灯属于回收队,他连它归谁检修都还没问全。
陆淳见他绕着桌子走,叫他坐下吃饭。
“手不碰,眼睛也快烫出两个洞了。”
季衡不好意思地捧碗,饭里拌着一小勺豆豉。师傅右腕的吊带拆过一次换药,仍不得提重物;他左手吃饭时偶尔掉粒米,就拿勺,不非要在学徒面前维持过去的利落。
“以前您见过外城灯吗?”
“见过。坏的多,好看的也多。有些不是我们这套器路,不能看一眼就拿本城的法硬套。”
“回收队为什么不用本城灯?”
“因为路不是本城路。”
陆淳没将这句话讲得神秘。万城之间有荒地,有残桥,有在辉潮里不稳的矿带;同一只灯在屋里点得好,换到冷风与漫长载荷中,可能撑不了原先许诺的时辰。器械不坏,人也不能保证脚下的每一段都安全。
季衡又想起宁照说灯会亮却不能带路。他从前以为灯师只有让灯亮的本事,现在发现有时最值钱的判断,是哪怕灯仍亮着,也让人停下。
午后他休息过来,去坊外把修好的护手晾干。隔壁几名学徒喊他,说南桥的事故已经传开,人人都说砧火坊害人又装救人。
季衡心头发紧。
他想用自己找到辉屑那件事顶回去,想说大家根本不知道哪一手装灯;但看见那几个人挑衅的笑,又觉得把一份未结的调查拿去巷口争嘴,只会让真正烫伤的人变成证明自己不坏的道具。
“有错在查。有伤也是真的。”他说。
“这就认了?”
“我没认自己不知道的部分。我也不拿没结论当什么都没发生。”
这句话说完没有赢得掌声。对方有人笑他像巡桥所里的抄纸匠,有人说以后找器环绝不进砧火坊。季衡回屋时手都在抖,不全是气,也是怕。
坊若没活,他练得再好,饭从哪儿来?
陆淳没有出去替他骂人,叫他把停工、返检、索偿待定几栏重新算一遍。坊里确实会少收工费,要支一段返检工钱;师傅得承受自己过去简化交接带来的损失,不把损失全压到学徒工资上。季衡不能靠一句我忠心留下,就替他把数字弄小。
他们算到酉时,发现还能撑六旬,若再没有新活就必须压缩租用台位。陆淳先保留基本工钱,不招新学徒,停买一件原想添置的工具。
“这不是让你赶紧考完来养我。”他对季衡说,“是让你知道,担责任也有具体代价。别明日一着急,把不知道写成可用。”
季衡点头,仍觉得心里堵着。道理不会替他把难过拿走,但至少师傅没让他用一个漂亮的成功把眼下的麻烦遮住。
晚上,宁照送来两只修过的巡灯,等明日所里统一复试。她发现季衡仍想练,问他头痛还在不在。
“今天没了。”
“那也到此。你不是多熬一夜就能多长一只耳朵。”
季衡忽然笑了。宁照把灯放下,另递来一个小包,是那少年遗失的鞋。巡员在下层货台一处角缝里找到了,没为找鞋开动停用货梯。鞋泥很多,已经洗过,但扣子缺了一只。
“送回去了?”
“明早送。”
“他会高兴。”
宁照摇头:“也许。不必替别人先定高兴。回家若还怕大人责骂,鞋找着也不是所有事都好了。”
她说完看见季衡盯着灯,问他明日想拿什么成绩。
“看火见习。”
“要是没过?”
季衡很不愿听这句,闷着答:“回去练。”
宁照没夸。她告诉他,回收队招的是拆检助手,见习证有用,却不是获证便能到处点火的通行牌;队里还要看他会不会记录、能不能守范围、愿不愿承担无趣的交接。
“你那夜钥匙送得清楚,这一条,我可以作证明。”
季衡怔住。
他以为旁人会替他证明听见了那阵颤声,证明他比同龄人有眼力。宁照挑的却是那件他一度嫌弃的跑腿。
他伸手接过说明书,上面没有写天才,也没有写救人一命,只写钥匙领还与现场服从职责。季衡看了两遍,把它放进新布套,与听声记录分开放。
第五日下午,他来到试火棚。
石延不在考台前,作为推荐人避开了直接评分。主考是外班灯师,先念考试范围,再把一盏无白签的灯放到季衡面前。
没有人告诉他这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按顺序查了铭牌、环码、器路,做低辉观察,再在允许的试火范围里让灯亮起。光稳,回流均匀,几乎每一项都像正确答案。
季衡的耳朵也听见了整齐的节律。
主考问:“能用?”
季衡想起六旬,想起坊门外的笑,想起自己已经付出去的三十文。他只要说两个字,或许就能从学徒变成另一种人。
可操作杆归停后,灯边仍留着一线微光。
微光比应有的消散更慢。他不知道是正常残辉,还是器路迟滞,听息并没给他答案。
季衡抬起头。
“现在,我不能签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