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城灯火修补师 > 第九章 桥那边不卖新灯
  季衡在西门外,读了两遍工约。
  三日临工不等于入队终身。每日四十文,出城时结一日前款,余款按实际在队日结;若队伍因警界变化提前返城,不扣已经完成的工日。未经同意不增加临工职责,受伤处置与停工如何记录都有字,季衡请程弈解释了一处模糊词,才签自己的名。
  他不是忽然就会看所有契约,但至少知道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不能用别人都签了当自己也懂。
  四十文前款到手,他小心收好。队伍登记了他自用的铜探针与护手;测辉尺是陆淳借的,已另留出借记录,坏了如何核定也写明。队里不让他把工坊的东西说成自己本来就有。
  回收车共有两辆,六名随行,包括季衡。程弈领队,老灯师温稷负责器械;两名搬运,一名识路护行。宁照只到城门核通道,不随队出城,石延更不会在每一次季衡不懂时从雾里出现。
  季衡见过温稷的手,指甲短,拇指一道旧疤,没有炫耀的器环。老人把西回七号搁到第一辆车尾,告诉他那不是主驱,只作回收样器,未经检验不能接入车路。
  两车的驱灯各自完好,回收货再旧,也不能拿一车的人来试它们。
  出城三里,路便变了。
  临桥城的辉路沿街铺在铜槽里,灯有固定的座、编号与归处。外城旧道只剩一排矮石标,标上的辉纹曾经相连,如今断成一段段,白日里看上去像普通石伤。风穿过低草,卷起细砂,连季衡熟悉的听觉也被磨得很散。
  他想把每一个石标记下来,程弈却叫他先跟队,不许为了纸停在路心。回收队不是观光,安全区也不是永远不会变化;路册有固定停点,到点才查器、抄记。
  第一处停点是残桥驿。
  名字有桥,眼前却只有一截贴着地面的桥头。另一头没在浅雾里,石桥面上生着短草,不是高悬的险崖。队伍只用已经勘验可走的旁路,程弈没有为了给新学徒看古迹而带人上桥。
  驿里住着一个老妇人和两个外来工,卖水,不卖灯。季衡问为什么,老妇人把一只布罩掀开,下面是几盏各式旧灯,有些能亮,有些连灯座都不成形。
  “灯都有。能带人走完下一段的,没有。”
  她没说这是命,也没神秘地让季衡点其中最破的那只。她给程弈看前一日过队的路札,其中一段路标出现了不稳定辉象,尚未获复核。程弈决定不按原计划赶第二驿,先在这里等路线确认。
  两名搬运有些不满,三日工可能只走一个驿,回收量会少。季衡也想继续,因为他刚出城,满心以为会看见与坊里截然不同的大事。
  温稷叫他在驿后坐下,取西回七号的外部记录。
  “你要见的新事,眼前就有。”
  季衡把旧灯翻看一遍。壳上有裂,底盘却平,提扣曾换过,铭牌的字在泥下。他按要求先清能安全清的外表,不动内环,抄出西回七号、旧式远照器,两处修补日期间隔了十一年。
  一盏灯在城里很少活这么久。
  “因为不好换?”
  “因为路上没有店。也因为有些旧式路标不吃新式辉流。”温稷说,“不是旧就好,也不是新就能代替。得看它待在什么路上。”
  季衡想起南巡十七。这一句并没把两只灯变成同一个故障,却让他看见同一种容易犯的想当然:先看器件自身,再忘了它工作的地方。
  午后,路线复核没有回来。驿里一个外来工来找温稷,问能否看看井架驱灯。井架在院后,用于取水,驱灯能亮,卷桶却带不上整桶,水要分几次取,住客已经开始争剩水。
  温稷先问归属与付费权限。老妇人是驿主,愿意请检,答应队伍有固定停点工作,不催他们越过职责;取水费用则照常,不把帮忙检修当作免食免宿交换。
  季衡跟去,只许先看。他看见井架上挂着一只略小的铜环,样式与灯底铭牌倒相符,似乎没有城内那类错配。
  他心中隐隐失望,旋即又为这点失望羞愧。像是只有对方出错,自己今天才有价值。
  井桶空载上行正常,装水后明显吃力。温稷不急着换环,把不同水量与停息记下来。季衡听见一声轻响,来自井架侧的止位座,不是灯里。
  他这回先指出方向,说明还未确定原因。
  温稷给了他一只观察灯,自己查承架。几处老磨损真实存在,可没有哪一处足以直接解释今日异常,往常水量也需向用井的人询问,不凭驿主一句最近都这样就猜它坏了几年。
  第三次观察时,季衡发现桶里的水在升出井口前便洒了一半。洒不是因为桶裂,是井壁内一块凸石把桶侧推偏,装得越满,晃得越狠。灯吃力时又有人补矿片,桶更猛地撞上去。
  他开口前,温稷已经抬起手,叫人封停井架。
  “驱灯未必是头一个坏的。”老人说。
  季衡望着井口,忽然听见驿前有人敲响短钟。
  不稳定辉象的复核人回来了,只回来一人。
  他脸上都是灰,肩头拖着一只熄灭的路灯,进门第一句便是:
  “第二驿不能走。有人把那里的路标换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