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里的水只够撑到明日午后。
复核人姓顾,另一名同伴留在安全停点等人接应,并非失踪。他没有宣布全路都断了,只确认第二驿前一处路标排列与路册不符,一盏导向灯亮起后指向弃道。那条弃道未复查,不能跟着光走。
程弈决定当日不出发,派识路的队员联络前方停点,其他人不各自冒进。回城的路仍有可靠记录,但天色已晚,不能把返程想象成只需掉转车头。
一名搬运问今晚留下,工钱算不算。程弈答算,他们仍在停点看货、待命,临工不是只有车轮转时才活着。季衡把这句话与工约核上,心里稳了一点,又看见老妇人盯着水缸。
若临时多住六个人,井架的故障便不能只当成一个明日再修的旧问题。
井后也有徒手提水的道,但桶重,老妇人不许人任意攀下井沿。两名外来工提了一趟,洒去许多,只好先限水。有人嫌洗脸都不够,有人想趁别人还在前屋,把自己的袋灌满。
季衡听见争吵,第一反应是去劝大家别吵。他走到门边,发现自己连驿里各人为何需要水都不知道,便止住了。宁照不在,没人可以替他用巡牌一句话把次序排好。
老妇人自己来定:饮用、做饭、受伤者清洁先留,其余暂缓,不按谁的袋大便给谁多。程弈把队伍的用水一并登记,不拿外来客身份优先占井。
温稷查完井架,判断需先处理桶道的阻挡与晃动,再看驱灯是否在反复受载中损伤。驱灯不能立刻增加输出;井壁内的凸石也不能让学徒自行下去凿,井壁结构与作业防护都需要懂这一行的人来做。
驿里有一名专做井护的工人,住在旁侧短屋,今晚本已准备去第二驿。他听见路暂封,回来接了这份检修。季衡终于明白,自己出城带的是一份具体本事,不是凡碰见困难就能接过去的通行牌。
井护查看后,提出先换一种较小桶,沿仍可安全通行的桶道取水,旧阻挡需后续正式修整。他核过承架与桶道,让温稷只检驱灯,不让两个人的职责互相吞掉。
队里的器料不多,有两件可用备环,各有指定型号,一件旧铜座,还有几小份封好的矿片。西回七号仍属回收样器,并不能只因外壳完整,就从它身上拆出东西给井架救急。
季衡记下物件,眼角却不住往那只样器上瞟。温稷问他在想什么。
“它不是会亮吗?”
“会。你能证明它的环适配这个井架?”
季衡摇头。
“那你想拆它,是因为知道它能用,还是因为手边只有它?”
这句让季衡觉得脸热。他还没把错说出口,别人已经听见了急背后的空。他把样器的封存签写清,免得自己下一次看见它,又被那个会亮骗过去。
井架的驱灯在测试中确实出现迟滞,却不是潮辉屑,也不是型号错配。长期反复冲击使一处接点松动,温稷按该型修护要求处理,保留原件与测试记录;环本体未证实有伤,就不为显得修过而乱换。
季衡帮着清壳、递夹、照明。他在器座边听见不同于前几日的轻鸣,向温稷提出来,老人却说这型正常就有,叫他记下正常声样,不能将新听见都称异常。
他将这条加在自己的纸角:不熟悉,就先查它本来怎样。
修护结束并不立刻放行。井护换好小桶,先确认桶道与承架,温稷完成驱灯相应复核,再由驿主安排实际取水。小桶一次带的水少,速度也慢,却能在当前安全范围内稳定工作。
第一桶升起来时,季衡几乎想喊。桶没有撞井壁,也没有在口前晃得洒水,绳上的滴水在观察灯里一颗颗亮着,像一串细金珠。
老妇人接桶,先问能否把第二桶也照此提上来。温稷答还要观察,不用一桶顺利宣称从此没有问题。
他们一直看过数轮,留下限制与后续修整事项,井架才在小桶条件下恢复使用。旧桶另放,操作的人也被讲清为何不能换回去。季衡将记录交给驿主,底存队里,不把一份纸随车带走,让当地只记得人来过。
夜里,水缸重新有了半缸水。
外来工端着自己的碗,先盛一碗给受伤的复核人,没再忙着藏水袋。那名受伤者只是肩部擦伤,已经由队伍按既有处置安排照料,不因水够了便自动变成平安无事。
季衡坐在井沿远处的凳上,手指酸得拿不稳饭勺。温稷递他一块干布,叫他擦去护手外的水,再晾,不然这件工具下次坏得最快。
“今天修灯了吗?”老人问。
“帮您修了。”
“自己的判断呢?”
季衡想了很久,说:“我知道那只样灯现在不能替它。”
温稷笑了,不像夸人,倒像收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句话。
“明日再知道一点。别今晚就把自己写成全会。”
驿前短钟在此刻又响了,声音很轻,不是告警。识路队员带着前方停点的回札归来,确认留守者平安,临时退到一处旧桥墩,等明日共同返回。
可回札夹着一块新刻的铜牌。
牌上不是哪个驿的编号,是一行简单的字:东行,新路。
程弈将它放到灯下,目光慢慢沉了。
弃道的路标不是自己走的。
有人愿意花新铜,让从来不肯用新灯的路,先换一个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