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上午,季衡差一点把昨日留下的那张油料条拿走。
手已经伸到纸边,宁照将留证的木夹压了下来。他这才想起,归档原件不能带回坊。师傅姓陆,并没有让他多出一项取件的权限。
“我想给师傅看。”
“可以请他来。先抄你确实看见的部分。”
订货印里有一个陆字,旁边的细纹却不像砧火坊。季衡没有见过师傅用完整的商号订货印。没见过,不证明从来没有;认得一个姓,更不能替一枚印认主人。
他抄下商号、取件时辰,另描了印的轮廓,标明是摹图,不是原印。写到收货人时,他第一次觉得一个寻常的姓也会使手发紧。
宁照没有让他去质问陆淳,只按辨式工单,把商号送来供比的三盏油灯移到台上。
“十二盏还没成交。这三盏只是样货。”
季衡问借到何时,库员答酉时退还,不能拆修。三盏中一盏玻璃罩完整,一盏罩沿磕缺,还有一盏罩上缠着铁丝。商号写的是同等完好,实际并不一样。
他先查提柄和罩扣。第三盏的铁丝绕在热时最易膨开的边上,手指轻碰,罩便斜了。他没有点灯试,也没有为了让它符合单子,把那道裂写成旧装饰。
玻璃完整的那盏仍有问题:灯芯导管里堵着一团硬垢,油槽盖的垫片又发脆。它看着最好,未必能立即作夜行灯。
他把三盏分开编号,注明这里只作外观辨识,能否点用另请熟悉油灯的人检验。
库员叹道:“今天又是一张不能用的纸。”
“也有可以做的。”季衡指着第一盏,“罩和提柄都在,灯芯路要清。不是整盏废掉。”
他听见自己说了有用的话,心里松了一点。停用不该只是把物件推回门外,总得告诉后面的人,该查什么、什么还没查。
石延来复核时没有给它们试火。他管指定余辉灯式,这几盏的最终判定不在他的熟悉范围。所里请来常修油灯的傅师,另立小单,不因为都是灯,便让一个证应付所有器。
傅师看了第一盏,问谁查过油槽。
季衡指自己,又承认只看外部。
老人取出一支钝探条,沿槽壁轻碰,掉下几片黑屑:“旧灯怕的不是只少一只罩。陈油留在这里,新油倒下去,看不见底的人还以为添满便成了。”
他没当场全拆。借样只许辨式,不许修,得先与货主说明。商号伙计在门外等,听见要清内槽,忙问能不能先写一盏好,顾客今晚就取。
傅师把盖放回去:“你卖完好的,还是卖未检的?价可以另说,字别乱说。”
伙计没再催那一个字,去找掌柜。
季衡回头看自己的表。若那十二盏都是这种样子,买家未必是准备好十二个人进城,也可能只是想把临桥淘汰的旧灯运去另卖。尚未查明用途,不能让数量先替人定罪。
但新路牌与指定旧城的提货条仍然存在。他将两件分别写着,不用新的可能把原先的问题抹掉。
申时,陆淳到了。
他右腕仍不能用力,左手拎着自己的印匣。不是宁照传召,他听过季衡请人带回去的口信,自愿来核对那一笔。宁照没让他碰原条,把纸置在灯下,请他指出能辨的地方。
“这不是坊印。”陆淳看过便说。
季衡几乎要笑,师傅却又道:“可我认得这号。”
那枚印写的是陆记旧料,外圈细纹为三叶,砧火坊只用坊名,不用陆姓招牌。陆记经营杂旧料,掌事是陆淳一个远房族弟,陆循。两人近年只在节祭碰过,师傅并不知道这次买灯。
宁照将身份关系、认印依据、是否知情分开问。季衡坐在旁边描灯罩,听见同姓不是师傅,胸口轻了;听见远房族弟,那点轻又不知往哪里放。
陆淳看着他:“别替我认完一家的人。”
季衡低头,把自己抄页上曾写的砧火坊疑字划了一道,留下更正原因。那只印匣只用来比照,陆淳亲自带回,没有因为来了便把自己所有器物留给所里。
傅师得到了商号同意,可以清第一盏样灯,另两盏缺罩待配。季衡被叫去帮忙托壳。他将护手戴好,照师傅指示只扶冷壳,不碰灯芯;铜探针是自己的,借用的照明灯则按所里登记归还。
清出的黑垢装了一个小纸包,来源编号写在外头。垫片换过,灯芯管通了,傅师才在指定台位试灯。光初时微黄,稳下来后没有猛蹿。季衡听着那点细声,不能从中辨出余辉器熟悉的节律,便不硬说自己听到了异常。
油灯的检查另有它自己的办法。
傅师让灯亮过规定观察时段,再熄灭,检查油路、罩扣和提柄。季衡看见手提灯熄下去,心里却像亮了一小块。他第一次不靠那双耳朵,完成一盏陌生灯的一段实际修护。
不是最终签字的人,可也不再只是拿一个姓胡思乱想的人。
商号掌柜来取样,看见两盏待配、一盏已检,眉头舒开,又问十二盏的生意怎么办。宁照说交易本身由他决定,不能照旧单声称十二盏全完好;涉及送去何处、路能否走,仍由巡路队核查。
“那陆记的人若来拿呢?”
“请他说明交货处。不要叫脚夫照一块新牌就出城。”
掌柜带回三盏灯,两盏未修的纸签贴牢,第一盏检验范围也一并交回。季衡清点完台上的空处,才发现今日没有少掉一件东西。
酉时的工到此,未结工钱仍记实际到工,不预先算进八十文。宁照让他回坊休息,陆淳在门外等,问他是不是仍想追那十二盏灯。
“想。”季衡坦白,“但我今天做的不是追人。”
陆淳没逼他说一句已经不想。两人沿南街往回走,路口一盏备用巡灯刚换好提柄,灯师仍蹲着核固定。季衡认得那一式,却没有停下来以见习的身份教人。
到坊门前,宁照派来的巡员赶上了他们。
陆记认了订货印,也认十二盏样货是他们问的。但陆循出示的原单,收货处不是栖铜城。
是临桥城南侧货台。
季衡望向桥下。那是四个人曾被困住的地方,货梯至今仍贴着停用标。
巡员递来的抄单最后一栏,写着一个他不曾在旧城资料里看见的要求:
灯罩要完整,灯底不要刻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