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城灯火修补师 > 第三十二章 手套里少了一截指头
  北边送来的手套,季衡戴上便少了一截指头。
  不是断了。厚毡把指尖包得圆钝,他明明看见提灯颈后的退扣,拇指伸过去,却只在铜面上擦出一声闷响。
  石延站在对面,嘴角动了一下。
  “你试。”季衡把冷灯推过去。
  石延没接手套,裸手一压,扣柄落到底。他正要说话,季衡将那双大手套按在灯旁。
  “戴上。”
  第二十六日上午,巡桥所的北窗开了半扇。案上三只北式提灯都未装矿片,底匣敞着,白绳从空匣中穿过。温稷让他们先认外部件,自己在旁边核雪岭沿线送来的旧器册。真正要出行的器物在另一间屋,今日桌上的冷样不跟车走。
  石延把手套套进去,指节撑得绷直。他比季衡的手宽,那截空出来的指尖倒短些,试了两次,退扣仍卡在最后一点。
  季衡忍不住笑。
  “你也少一截。”
  石延没有跟着笑,换手将灯按稳。第三次他抬起肘,扣柄终于到底,响得很脆。空匣里垂着的白绳晃了晃。
  “到了。”他说。
  门口有人接了一句:“你试试别把另一只手借给它。”
  来人穿一件灰褐短袄,肩头两道背带磨出了白边。他把换下的鞋搁在门边,鞋底带来的泥冻成小粒,掉在地上不散。宁照跟在后头,给温稷介绍是北口送样的巡路人陈朔。
  陈朔指了指石延右手的手套。虎口补着一小块棕皮。
  “这只是我用的。不是拿最大的一双来难为你们。”
  石延望了一眼那块补皮,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松开。灯由托架稳稳托住,他再压扣柄,拇指侧面抵着护肩,腕子无处再转。
  季衡耳边听见铜簧轻颤,一声到头,下一声闷住。他下意识往前探,陈朔的背带却先扫过案沿,带出很相近的一响。他退开半步,索性看扣柄下的细缝。
  裸指能到底,厚手套只到一半。
  他指给温稷看,老人把器册压住,先请陈朔说在哪里用。
  “这件旧样在棚里好用。出棚风一起,我把手收回厚套里,就费事。有人嫌烦,把套摘了。”陈朔把左手也伸出来,两根指节的皮比旁处红,“我摘过。后来收不拢,扣倒更按不下。”
  季衡看见石延的目光停在那两节指头上,很快又回到灯上。
  温稷没有当场改件。他将问题添进这件旧式的使用记录,叫季衡画手套与护肩相抵的位置。涉及扣柄行程的部分,他和石延再核,今日只做冷样比对。
  季衡伏案画了第一幅,指头细,灯也小,看起来哪里都够得着。
  陈朔看了一眼:“这是你刚才没戴手套的手。”
  纸上的拇指很灵巧,甚至比季衡自己还灵巧。
  他撕纸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翻到背面重画。这回让陈朔保持刚才的姿势,把毡套胀起的边、腕口那块硬皮都留下。石延拿来一只可以调换外护肩的训练壳,给温稷看过,才放到旧样旁边。
  两只冷壳一样大,开口却不一样。
  季衡原本想证明旧样的扣太短。陈朔换到另一只上,仍是那只手套,拇指便多了半分转动的余地。
  “未必是短。”石延说。
  他这次没笑季衡,只把那张图推近一点,在旁边落下一道线。
  宁照等陈朔试完,从怀里抽出两份准备名单。北口队三日后出城;所里另外留三日整理冷器资料,帮下一批领灯的人做辨式准备。季衡的旧工约明日到期,两边都问他愿不愿报辅助工。
  “出去能做什么?”他问得很快。
  “归拢样件,抄录,跟着搬冷壳。行进和工作范围还要队里定。你今天摸过这三只,不等于北边的都认得。”
  季衡说知道,眼睛却还在第一份名单上。
  陈朔捡起鞋,没急着穿。他用一根细木片拨鞋底的冻泥,拨了两回,才掉下一小块。
  “想去就去问。”他说,“我出来前也说只待半年。如今家里寄信,得先问我住哪个棚。”
  温稷让季衡明日收工前答复。看火考试仍在下月,若选出行,能否按时赶回,要先问清队里的预计日程,不能靠自己答一句来得及。
  午后季衡把图送去复核,经过北口器物间时,停在门外看了片刻。木架上一排提柄,铜色深浅不一;风从门缝灌入,挂签轮流翻面,像一群人同时回头。
  他想摸一摸其中一盏。管器的人正忙,便只在门口站着。
  石延抱着两块训练板出来,见他还在,问:“你师傅让你去吗?”
  “是问我,又不是问他。”
  话比他想的冲。石延停了一下,把板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头一次外差,也是先问的家里。”
  季衡以为他要教训,等了半晌,石延只说:“借冬衣。”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石延却已经走远,步子比往常快。
  这一天没有结款,季衡腰袋里的零散铜钱仍是原来的数,连同坊里存着的,共三百四十二文。他没有跑去买冬衣。先前花十八文买备用护手时,他还能清楚说出明日拿它做什么,现在说不清。
  傍晚回坊,陆淳面前压着一张返检单。右腕的护带绕到肘下,左手捏一把钳,试着将细铜条夹齐。铜条落了一根,季衡习惯性伸手,师傅已用左手按住。
  “今日怎么晚了?”
  季衡讲厚手套,讲陈朔的两根手指,最后才提北口名单。
  陆淳听到三日后,钳口停住。
  “那边缺人?”
  “缺辅助。我只能报这个。”
  “你考前那些辨式还没认完。”
  “在这里就认得完?”
  炉边的水咕嘟一声。陆淳低头把钳子放下,右腕向衣带里收了一点。
  “我没这么说。”
  季衡望着师傅的手,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被那条护带绊住了。他想说我不是不管坊里,又不愿意说,仿佛说出来,出不出门就成了偿还一笔他从没算清的账。
  陆淳伸手去拿水壶。季衡先提起来,倒得太急,热水撞着碗沿,溅到桌上。
  两人都没有马上擦。
  “我明日才答。”季衡说。
  师傅嗯了一声,把那根掉过的铜条重新排好。
  饭后季衡坐在学习匣旁,翻开图纸。厚毡鼓起的一角,石延添的那道线,都比他第一幅画难看。他拿铜针比了一下纸上的退扣,没落下去。
  窗外有人背着货经过,竹篾笼撞了一下门柱。季衡抬起头,灯光里只有一截迅速移走的影子。
  他把出行名单从匣里拿出来,压在桌面最上头。
  陆淳夜里来关北窗,看见那张纸,手停在窗栓上,最后只把半扇窗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