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把北口队的名单带到了所里,却没有立刻交。
第二十七日天刚亮,门房在清昨日的泥。那几粒冻硬的土化开,留在石缝里,笤帚一过便成了长长的褐痕。季衡跨过去,鞋尖仍擦上了一点。
陈朔已经启程回北口。厚手套经他同意留了三日,虎口的棕皮朝上,躺在训练壳旁,像有人脱下手后忘了带走。
石延正在把昨日的两张图并在一起。他听见季衡进来,抬头问:“填了?”
季衡摇头。
“别等人家车轮动了。”
石延说完,叫他过来看。温稷将今日练习限定在未装矿片的样件上,要他们找一个没参与昨日比对的人,照图做一遍。季衡请来管冷料的林嫂,她先读了一会儿,问厚手套在哪。
他赶紧递过去。
林嫂的手比陈朔小,指尖空得更多。季衡画的那道手腕曲线,对她毫无用处。她照图抬肘,扣柄在护肩外滑了两次,终于将整只灯往自己怀里挪。
季衡忙扶住托架。
“我不动灯,你们这图上的手才够得着。”林嫂说。
她把手套脱了,抖抖手腕。石延盯着第二张图,好一会儿没说话。
季衡心里先冒起一点庆幸:不是只有自己画错。那点庆幸很快被林嫂搓红的腕口压下去。
昨日他们让陈朔反复演示,把一种真实姿势画准了,却还是只认了一双手。
温稷过来,把两幅图压在案角,叫石延再核外护肩。管器的人来问是否添进新出行器单,他摇了摇头。林嫂回去干自己的活,季衡替她将被托架顶歪的袖口翻下来。
“下午还烦您来一次?”
“酉前。我过了酉要回家。”
她走后,石延把案角准备交的图重新摊到面前。
“先别重画手。”他说,“把相抵的几处留全。”
季衡以为他会赶着去别的台位。石延却坐下,拿另一只冷壳,一处处对外护肩的形状。日光转过北窗,照到他的持证铜牌,牌边被案沿碰得轻轻响。
“你今日不出外活?”季衡问。
“原本想早些做完。”
“现在呢?”
石延把压纸的手挪开,露出昨日自己补的那根线。
“这不是我画的?”
季衡没再问。他搬来小凳,让出更宽的案面。两个人对完一侧,去请温稷看;有一处壳口在图上重叠,老人叫他们换个方向画清。他们又坐回去,炉边的水早已凉了。
午前,宁照带回北口队的答复。那边预计往返的日程与看火考试准备相撞,天气若耽搁,还得再延。愿意去可以列候选,但季衡不能要求队伍为他一人提前折返。
“报名截止在先。”她说,“你若留所里三日,钱还是一日二十。做完再谈后续,三日后不自动跟车走。”
季衡用拇指搓名单的折角,纸在那里软得起了毛。
“晚一回考,也不是不能。”
“是。你自己选。”
宁照坐在门边喝水,真没替他选。外头货车驶过去,车上的灯罩用草绳绑着,一路响。季衡听着那声音,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朝门口偏了一点。
他忽然问:“陈朔以后还来吗?”
宁照抬眼看他。
“送样的未必总是他。北口的活会有人来。”
季衡低头。自己惦记的那辆车不会一直停着等他,留在城里也不是一张随时可换的出行票。
他将两份名单并在膝上。北口那份空格窄,自己的名字只要两笔一转就能起头。他握住笔,先在另一张上填了季衡。
“我留三日。”
声音很平。说完,他想把北口名单折好,折痕却怎么也没与旧的重合。
宁照收了填写的那一张,没夸他懂事。她告诉他明日仍到原台位,下午的确认结果由温稷收。季衡点头,把没填的那张留在手里。
申后,温稷让他们用已核明的两种训练壳作比式记录。林嫂依约回来,还是她的手、陈朔的手套。这一次图上没有画出一只无所不能的手,只列清哪处相抵、哪种壳口尚待处理。她在容易够到的那一只上压下扣柄,再指另一只,说这个要写在前头。
石延将那幅图移到第一张。
温稷收了比式材料,在后页列出待改件与冷条件复试两项。季衡看见自己的图被夹进修造册,手仍按着桌边那张没有填的名单。季衡把手套放回借存格,看见棕皮边沿翘了一丝,便在领用页旁记上原有补边的模样。
这双手套还要回到陈朔手上。
酉前,两旬工约结清。第二十二日至第二十七日,六个实际工日,一日二十文,共一百二十。季衡将铜钱一小摞一小摞点过,装进自己的钱袋。先前的三百四十二文,加上这笔,合四百六十二;明日起的三日钱尚不在里面。
办结款的人收回这一段的临工牌,说明明日新约另领。季衡摸了摸腰间空下来的位置,刚才觉得自己留住了,原来连留也得从新的一天开始。
回坊时陆淳还在对返检单,案边多了一包厚旧布。布角露出一枚旧铜扣,季衡一眼认出是师傅冬衣上的。
“找它做什么?”
“右边袖口宽,你穿得下。”
陆淳说得很随意,左手却在那枚扣上按了一会儿。衣服年头久了,折起来有一股封在匣里的干燥气味。
季衡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说自己不去。
他早上出门时还觉得,只要师傅肯把门让开,自己便能走得痛快。现在那件衣服躺在桌上,门确实开着,他却已经在别处填了名字。
“我留所里再做三天。”
陆淳抬头:“为了我?”
“为了我。”
说完又觉得太硬。季衡把钱袋搁在自己的匣旁,讲林嫂试扣柄,讲石延抽回那张图,也讲北口队不能为考试折返。他没有说留下就一定能考过,只说想先把这一次准备做完。
陆淳听到石延那句这不是我画的,嘴角抬了一点。季衡看见了,心里忽然不舒服。
“也不是他叫我留。”
“我没说。”
两句话又撞上。陆淳把旧衣推到案边,季衡伸手去接,手碰着粗布,停下来。
“衣服先别收。”
陆淳看他一眼,将袖口摊开:“这处得补。等你真走了再补,来不及。”
季衡去找针线。师傅右腕仍搁着,左手替他牵住衣角,针先从季衡的指间穿过。第一针歪,第二针挨得太近,陆淳嫌他把袖口缝成灯壳,又没有夺过去。
外头最后一辆回坊的车压过桥面。季衡抬了一次头,针线绷在手里,细细地勒住了指节。
师傅松了衣角,等他自己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