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城灯火修补师 > 第三十四章 太顺的那一下
  新护肩装上冷壳,季衡一指便把退扣压了下去。
  他戴着陈朔留下的厚手套,指尖空着一截,腕口也没有先前那样硌。扣柄落到底,空匣里穿着的白绳轻轻一晃。他抬头去看石延,嘴角已经动了。
  石延却没看他。
  “再把手退出来。”
  第二十八日上午,季衡领了新约的临工牌,仍站在北窗下那张案前。新牌绳结较硬,勒在旧衣领外,他总想伸手扯一扯。今日温稷让石延核冷样改件,季衡辅助画图、报位。另一间屋里领行器的封签完整,眼前这只空匣则能一眼望见托架。
  那片外护肩是照昨日留下的相抵位置另做的。石延将侧缘移开少许,给厚毡让出空间,内侧的扣柄和铜簧没有改。
  季衡松手,扣柄回了原位。再压一次,仍顺。
  “林嫂用的也是这双。”他说。
  “她来再说。”
  石延把白绳从扣柄边理开,叫他别先在图上画好。季衡把已经拿起的笔搁下,手套蹭过纸边,带出一道灰。
  外头有人在搬北口队的空匣。一只接一只,落地的响声隔着窗传进来。明日出城,今日该装的东西便要装齐。季衡听得分神,忽然觉得这一下按得太容易也好,做完可以去门边看看。
  林嫂直到午前才有空。她先将几袋冷料交清,擦掉手背上的粉,问他们今日又要借哪只手。
  “两只都要。”季衡说完,见她挑眉,赶紧指向案旁,“只轮着试,不留您一上午。”
  她戴上手套,先试旧样,再试新壳。旧样挤着拇指,新壳多出来的那一线让她能够转腕。退扣到底,她点了点头。
  季衡刚伸手去拿笔,她又将手套掌心朝上。
  “这儿磨。”
  棕皮补块外沿有一丝翘起,靠着新护肩的折边。那是昨日已经记过的旧补边,没有刚被他们划破;可手从里往外退时,这一丝会留住一下。
  石延凑近看,问季衡刚才有没有感觉。
  “有一点。我以为是手套旧。”
  说完,季衡瞥见领用页上昨日记下的补边。自己连那一丝翘起都记了,刚才真挂住,却想让它只留在纸上。
  石延没骂他,只把图上那条挪开的侧缘重新圈出来。温稷看过,让先留原样,再用不同的提持姿势看,谁也别急着把毛边按服帖。
  管器的人拿来一段试持用的旧背带,挂在冷壳外。器底仍有托架接着,壳里空空的。林嫂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石延让她先去,自己握住提柄,慢慢将带子从一侧移过来。
  铜簧响了一声。
  季衡抬眼。石延的拇指还在提柄上,没有碰退扣。带子沿新让开的缺口一滑,布边擦住扣柄,扣柄下去了小半截。
  “停。”
  两人几乎一同出声。石延不再动带,温稷托稳冷壳,才让他松手。
  季衡先听见的那声本来很轻,方才院里的空匣一响,几乎就盖过去了。如今带子停住,扣柄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谁都看得见。
  他望着自己最初画的那条大开口,脸上发热。
  图上他画了手套,没有画从肩头垂下来的带子。那片留白此刻被一条旧布占住,正压在他刚才笑着按过的地方。
  石延把新样从待核那一侧挪回案中。临行领器的人进来问能不能照这个换两片外护肩,他说不能。
  “方才不是试过了?”那人问。
  “手能压,背带也能压。”石延说,“还没做完。”
  那人看看空匣里的白绳,带着原来的领用单走了。没发脾气,也没为他们肯停下来夸一句。外头管器的人另取来已核定的器,按原领用安排装匣。车队照旧装载。
  季衡低头把刚才的相抵画下来。画到布带时,笔尖停了一会儿,问石延,这片护肩是不是自己叫他让得太多。
  “位置我核的,件也是我做的。”石延把他的图转正,“你把看见的画全。”
  季衡照着画。画完又在旁边添一行,写自己戴厚套退手时已经有轻挂,却先归在了旧补边上。
  石延看见,没替他划掉。
  午后,温稷把两种毛病放在一起:旧样阻手,新样易挂,不能把前一种擦去就算后一种不存在。他们需要换的不是一句“能按”,而是外护肩怎样给手让位、又不把扣柄全露给碰过来的东西。
  石延用几片不用点火的薄壳样比形,季衡在旁协助标出手套真正转过的地方。最先做的开口样放在右边,没有丢。每换一片,棕皮经过折边时都会轻擦一下,有两片甚至还不如原来的旧样。
  日光从窗格挪到案角。院里的车装得差不多了,季衡还没有去看。
  他有一次抬头,正遇上宁照从门外过。她晃了晃手里的物单,没叫他帮北口队搭把手,只说借来的手套明日要随车带还,别等封了匣再找。
  “记着。”
  宁照看一眼满案冷壳:“今日记得住,明早也得记得住。”
  傍晚交回临工牌前,季衡把借物那一格另夹出来。四百六十二文仍是四百六十二文,新约第一日做了,尚未结钱。他把自己的图收进待复看夹,刚才那道灰手印还在纸边。
  回到砧火坊,陆淳正用左手把缝好的冬衣抖开。袖口有一排歪针,季衡一眼就看见自己昨夜缝得最急的那几针。
  “这能穿?”他问。
  陆淳把衣服递给他:“你试。”
  衣服宽,腕口却因季衡拉线过紧,鼓着一道硬折。他伸手时被绊了一下,忽然笑不出来了。
  师傅没有问灯壳。他从针线包里挑出细剪,放在案上,仍等季衡自己把那几针拆开。
  季衡低头拆了一针,线没有完全松,又拆一针。
  “所里也返工了?”陆淳问。
  “返了。旧样没拆掉,留着比。”
  陆淳嗯了一声,将灯挪近些。
  季衡讲起背带压扣那一下,讲到自己早先就觉着挂,声音渐渐低了。师傅听完,只问那一处写了没有。
  “写了。”
  “那明日看见时,别嫌它难看。”
  冬衣袖口终于松开。季衡将线拉平,没有再急着缝第一针。他先把手伸进去,转了一次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