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到巡桥所时,北口队的车已经在门外。
车辕上结着霜,篷绳紧绷,装好的器匣隔着毡垫不再相碰。他昨天隔窗听了一日的声音,今早忽然都收住了,只剩一匹驮兽低头嚼草,嘴边一团一团白气。
第二十九日,新约的第二天。季衡穿了昨夜重新缝松袖口的旧冬衣,把新领的临工牌挂好,先去借存格取陈朔的手套。
虎口那块棕皮还翘着一丝。他捏了捏自己的指尖,想起昨日新样的折边,差点伸手把补边压回去。最后没动,只将原有样子与借存时所记对过,用布包起来。
石延在北窗下等他,案上摆着又一片冷样外护肩。
新片没有把一侧全让开。前缘仍盖着扣柄,靠手腕的一边略向外转,厚套伸入时要换一个角度。季衡看了一会儿,问这回是不是又回到旧样那么挤。
“我还没用这双厚套试。”石延说,“等你来。”
温稷核过新片与训练壳的配合,才让他们照昨日的位置试。底匣没有装矿片,白绳还穿在空处,托架不动。
季衡重新解开手套包,戴上。拇指进去时不如昨日一指直压那么顺,要将腕稍稍转开。铜簧发出短响,扣柄到底。他松手退出来,棕皮没有再被折边留住。
他没有马上抬头。
再做一遍,快一些,指腹滑到了边上,只压下一半。季衡停住,照实报了这一回。石延将需要看清的方向添到图旁,没有把失败那一次算成他手笨。
林嫂从冷料房出来,先说今日只有半刻。她试过后,指了指朝向自己的那一边。
“从这里看,不知道手得偏过去。你们总从对面递给我。”
季衡绕到她的位置。铜面反着北窗的白光,几道浅线叠在一起,自己的图摆在另一边,确实顺着他们自己的手。
他把展示页转过来,让林嫂按领到后的朝向再试。她压到底,松开,又重复一次。第三次手还没进去便停了,指尖卡在毡套里,要先把空出来的那截理顺。
季衡等着,没有替她拽好。以后在雪棚里接灯的人,也未必有人替他理手套。
试完,林嫂将手套脱下来,放在原来的布上:“这回能退出来。换别人的厚套,还得问别人。”
院外有人喊封匣。
季衡笔下一斜。温稷抬头,叫他先把借物送去,后头的观察由石延记,不必一个人守住所有位置。
他抱着布包出去,走到院里才记起还没核原样。又折回来,把棕皮、腕口和指尖看过,领用页交给管器的人确认,才重新系包。
这一趟跑得有点急,临工牌撞在胸前,硬边一下下打着旧冬衣。
车旁接物的是一个方脸巡员,姓姚。陈朔还在北口,随车物件由姚巡员接到沿线交接处再递给他。宁照领季衡过去,先说是借回的手套,不是新领器件。
姚巡员接过包,核了陈朔的名字与物件,放进随身的小匣,没有塞在最底下的大车里。季衡递过温稷核定的简短说明,上面画着两处相抵与挂带的位置。讲到改过一片,他又停住。
“还不能给他换。只比过冷样。”
“那这双还得用。”姚巡员摸了摸布包。
“是。”
季衡答得不大声。来回折腾了几日,别人带回北边的仍是一双旧手套。他知道不该将未核定的改件塞进去,却也没法因此觉得自己已经给陈朔送去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姚巡员没笑话他,只问那块补皮还在不在。
“在,没替他拆。”
“好。他认那块。”
车队要走了。宁照到前面与领队核离城安排,季衡站在车轮外,看见后车边空着一条窄板,正够一个抱图匣的人坐。
他想象自己坐上去,膝盖抵着匣角,过北门时回头还能看见所里的屋脊。只要开口问一句,或许……
车边的装卸人把那块窄板抽走,收在车腹下。那不是座位。
季衡往后退了半步。
姚巡员上车前问他,是不是前日问过辅助工的那个学徒。
“是。我留城准备考试。”
“哦。”
对方应了一声,拉紧背带。没有人再说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已经确定的人员各去各的位置,车轮从门前的霜上压过去,留下两道深灰。
季衡跟着走到墙角,没再往北门追。第二辆车转弯时篷布鼓起来,很快又被绳子拉平。他看着最后一只后轮消失,才发现手还在扶着腰侧,那里并没有出行时该背的图匣。
回到案边,石延已经做完背带接近新样外缘的这一轮冷比。原先会误压的那个方向被前缘挡开,但另一边带子转过后仍需继续观察,不能只认一趟。
温稷让季衡把早晨的姿势、林嫂指出的朝向与石延所试分别合到一页。他坐下,先画错了一个角,刮纸时用力太大,纸上薄了一块。
石延按住尺端。
“车还在耳朵里?”
季衡点头。
“那先别画。”
石延把昨日那个开口过大的样件推到中间,叫他只报哪个地方是自己真正看过的。季衡摸着冷铜边,从手套补皮讲起,慢慢把早晨的几处说全。说到林嫂从另一侧接灯,他终于自己拿起笔,换了张纸。
午后,借来的手套已经离所,后面的手型比对要另借对应物件。温稷将今日能确认的结果收好,新片仍挂冷样牌,不入出行器单。图上的空处留给后续条件复试,季衡没画上一只自己想象出来的雪中手。
收样时,温稷把新旧两片并着放下。那条背带从昨日的缺口压进去,又从今日的前缘滑开。季衡看完,把两幅图压在各自样件下面。
他想把这点进展讲给陆淳,想到师傅或许会问,还有哪处没过,便先在脑子里将那一处也放进去。
酉时收工,第二日工钱照约待结。他的四百六十二文没变,腰侧新牌暂交回保管,明日还来领。季衡沿城桥回去,冬衣袖口被风托了一下,又落回腕边,不再卡着手。
陆淳坐在门里,看见他先看衣袖。
“不勒了?”
“不勒。”
季衡把衣服脱下,没急着叠回原来的包。他将它搭在自己凳背上,衣角垂到腿边,陆淳也没来收。
“车走了。”他过了一会儿说。
师傅点头,问饭要不要热。
“要。”
陆淳用左手去拿火夹。季衡提起水壶,给架着蒸箅的锅添了些水。两个人都没再说留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