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城灯火修补师 > 第三十六章 明日不用来领牌
  季衡交回临工牌时,门房把绳子一并收进了抽屉。
  前两日那根绳子总挂在钉上,方便他次晨来取。这回老人将绳头绕了两圈,压在木牌底下,又推过来六十文钱。
  “二十八到三十,三天。你点。”
  季衡的手还停在抽屉边。
  “明日……”
  “明日没有你的工约。”
  老人说完,转头去应窗外领钥匙的人。季衡将没问完的话咽回去,一摞十文,数了六摞。钱是真的,掌心里压出小小的硬圈。他已有四百六十二文,这六十文进去,合五百二十二。三日的钱结清了,明日却没有跟着落进钱袋。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还觉得那张案子离不得自己。
  第三十日午后,北窗下来了个叫陶生的杂工。温稷让他先看样件上的牌,再按季衡留下的图摆好两只冷壳。季衡站在旁边,见他将背带放反,立刻伸手。
  温稷用尺端挡住了他的指尖。
  “他明日也能抓你的手?”
  季衡收回手。陶生没有看出他们在说什么,只问旧样是哪只。他的指头粗,指甲缝里还嵌着搬箱留下的黑泥,一张纸翻了两回,始终没找到那个不大的“旧”字。
  “右边。”季衡终于说。
  “你站的右边,还是我这边?”
  陶生说得很客气,季衡反而更难受。两只样件经过几日来回,他闭眼也知道哪一只,图上的斜线更像案边一条走熟的路。轮到别人站过去,路忽然没了。
  石延把纸朝陶生推近,自己退到窗下。
  “让他摆完。”
  陶生只依照纸上的形状将旧带移近外护肩。壳里仍是空的,白绳穿在空匣中,器底由托架接着。带子下端落在托架外,他又拿起图,翻看背面。背面画着林嫂的手腕,旁边挤着季衡午前补写的几句,箭头穿过一道旧灰印。
  “这页接哪一页?”
  季衡盯住那道灰。昨日车队走时,他刮坏了一张纸,换纸后怕忘了林嫂的话,把几处全挤在了这一面。
  温稷没有叫陶生继续。他收起图,问石延下午还有多少空。
  “半个时辰。”
  “你核样件。他重理纸。”
  季衡有点急:“今天别人的手套还没借来。”
  “没借来就没做。”
  温稷把借物页摊在他眼前。陈朔那双已经送走,另一双还在当班的人手上,哪一格都不能填成试过。季衡知道这些,却还是想将自己最后一天塞得满一些,仿佛这张纸上少一处空白,明日便多一点留他的理由。
  石延把旧样放到左侧,在它底下压一张单独的纸。那片开口过大的样件没有与新样混放,旧带也另搁在托架外。
  “你明日来吗?”季衡低声问。
  “来。我的事还没完。”
  “那我——”
  石延看了他一眼:“你想留,要问管工的人。”
  季衡本来想说自己可以白来,话到了齿间,被这句挡住了。石延没有顺手领他进去,也没说准备考试更要紧。他只把季衡画的前缘那页抽出来,圈住一处与实物不符的弯角。
  季衡坐下重画。陶生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先去搬料,他这才想起,人家不是整日专来检验他画得好不好。
  “劳烦再留一刻。摆到哪里,你就指哪里,不用照顾我。”
  陶生笑了一声:“我照顾你,谁替我搬?”
  这一刻没有全用完。季衡把图拆成几张,各自对应案上的样件;不画尚未借来的手套,也不把手套朝向混进背带那一页。他忍着没有讲解,看陶生将纸与冷壳配好。到第三张,陶生停住,指一条与纸边平行的线。
  “这是带子,还是你的尺?”
  季衡重新拿起笔。
  石延走前核了一遍。新护肩仍只在已做过的冷比方向上留有结果,其余条件照旧待试。温稷将材料收进夹册,安排次日由陶生协助摆样,石延接着做。季衡在旁听到自己的名字不再出现,肩膀不知为何松了一下,随即又空得厉害。
  他去找宁照。她正把两条巡班路线分给旁人,听完他的来意,先让他在廊下等。
  这一等很长。季衡望着廊柱上的旧洞,想好要说自己熟悉样件,也想好承认图改了三次。等宁照出来,他只说:“还有活的话,我能接。”
  “有才排。眼前这一段先到今日。”
  宁照问过他是否已去看报名时间。季衡摇头,自己先解释,前两日收工晚。
  “告示不会跟你下工。”她说,“明日白天去。”
  她说完便要走,季衡叫住她:“不是非要今天的工钱。我不领牌,在旁边搭手也行。”
  宁照回过身,看了一眼他腰间。
  “真缺人时,我会找你。现在这句话,不记作你答应白做。”
  她没等他答,拿着巡班单出了门。季衡站了一会儿,终于将腰间木牌解下。绳结打得紧,他拽了两下没开,最后用指甲一点点挑松。
  门房把钱递出来时,他还在用指腹揉那个绳结。
  离所前他绕回北窗。陶生不在,案上新旧样件各压着自己的纸,旁边多了一块木镇,用来压住被风掀起的纸角。那块木头不是季衡平日用的,他几乎想把它换成顺手的铜压条,伸出手又缩回来。
  温稷出来时,季衡问能否抄一页已核过的冷样图,留作考试前的练习对照。老人挑出那张姿势页,让他抄清已试与未试的地方,原页仍留所里。季衡抄完交他看过,把副页装进自己的夹册,才道了别。
  街上尚未全黑。往常到桥口,卖热饼的人已经收走半面炉架,今日整只炉口都亮着。季衡摸一摸钱袋,走过去,又绕开了。他并不缺那一口,却忽然舍不得让刚结的六十文少掉一文。
  陆淳看见他这么早回来,先望向门外。
  “忘东西了?”
  “做完了。”
  季衡将空着的腰侧给他看,觉得这个动作像个没把活做好的孩子,便又把衣襟放下。师傅右腕仍靠着案垫,左手按住一张返检单,纸角皱成了扇形。
  季衡掏出六十文,准备并进自己的钱匣。陆淳却说,若他明日白天没安排,可以陪自己去旧库取返检用的两只壳。
  “我明日去看报名。”
  话出得快,像怕这半天空闲又被人领走。陆淳抬头,季衡紧接着补了一句:“不是不肯陪你。”
  “我让人留到后日。”
  陆淳用左手将返检单翻过来,另记取件时间。季衡看着那只手,站着没动。师傅的事仍在,自己的钱也不过五百二十二文,没有哪一件因为他说了报名就变轻。
  “后日我陪你。”他道。
  “先看你的日程。”
  夜里,季衡从衣领旁摸到一块粗硬的皮肤,是三日新牌的绳结磨出的。他习惯性地去搓,搓完才发现没有东西可再往外挪。
  冬衣还挂在凳背。他拿出干净纸,想先抄一张报名用的履历,写到“所内辅助”四字,停了很久。
  桌上没有温稷替他核这一行,也没有石延的尺。
  他将纸折好,先没填那块空处。明日到报名的地方,他要自己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