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万城灯火修补师 > 第三十七章 名字下面的一行
  报名桌前的人把季衡那张纸退了回来。
  “姓名写上面。这里问的是你要报哪一阶。”
  季衡低头,才看见自己把“季衡”两字填在了看火那一栏。纸是早上领的,栏格比他昨夜备的细,面前的人又问得快,他一边答,一边把笔落错了地方。
  后头有人往前挪。他赶紧侧身让开,笔尖拖过纸边,留了一截多余的黑线。
  次日上午,灯师公所的院子里支着两张桌。一张核报名,一张收补充的工事记录;门里挂着几盏不点火的旧灯,供候考的人辨式。风从铜罩之间穿过,像有人贴着壳口轻轻吹气。
  季衡没有急着听。他重新领了空表,将名字写回最上面。
  报阶:看火。
  师承那一格,他写得比前两格慢。
  陆淳。
  写完,他用手指遮了一会儿。院里另一张桌有人问旧批返检由谁负责,那声“陆”隔着几个人传过来,季衡不由抬头。说话的人并没有看他,正与持一包旧器图的男子核页数。
  他把手拿开,将纸吹干。
  核报名的妇人姓余,袖口套着一截深蓝护袖。她没有看见陆淳的名字就变脸,也没因他在巡桥所做过辅助便换一支好笔。她问了年岁、报阶,把他带来的见习记录与姓名对过,又让他读一遍桌边的告示。
  当次报名不收钱。考日暂列在下月初五,若遇停试另行通知;报名只核身份与材料,不能代替到场考核。
  季衡反复看了“不收钱”三个字。今早带出的钱袋仍贴在腰里。他原先准备问费用,甚至在路上算过少做几天工会差多少,此刻不用掏钱,倒愣了片刻。
  “材料少什么?”他问。
  余办事指向一格:“亲手做过的工事。挑一件,说清你做到哪一步。”
  季衡取出昨夜那张折纸,上头只有所内辅助四个字。他又从夹册里抽出一张冷样图的副页,是昨日温稷允许他留作练习对照的,上面没有出行器的放行记号。
  他想写护肩修造。四个字很整齐,像一件从头做到尾的事。
  “这片是你做的?”余办事问。
  “石延做的。我画图,报位置,戴手套试。”
  “那你写你做的。”
  妇人去核下一个人的纸,没有多讲。季衡站到院墙边,将修造两字改掉。纸上那一格很窄,事情却越写越多:自己觉得挂了却没先报;借别人的手套;林嫂的手与自己的不一样;陶生看不懂那几张图。
  他写到格外,又觉得像在替自己交一张错事单。
  旁边有人递来一小块垫板。
  “你再抵着砖写,洞都填满了。”
  是个背木匣的青年,鼻梁上有一小片晒脱的皮。他的表里工事写得很短,季衡瞥见“灯罩铰口”四字,赶紧收回目光。
  “你也是头一回?”
  青年点头:“秦岑。铺里修小灯的。”
  季衡报了名字。秦岑看他纸上改来改去,问是不是要把一件事写完。季衡说是,又说不全是自己做的。
  “我也不全是。”秦岑用手比了一下,“壳是别人打的。我只修这边,别处我不会。”
  他说不会很顺口,像说今日没带另一把钳子。季衡却听得不太自在。自己这阵子能说出的事情多了,为什么填进一格,反而处处要缩短?
  他借着垫板重新写:辅助绘制冷样相抵图,做已指定朝向的厚套试持;不含制件、装片及放行。
  后面附上那张副页,缺的复试条件也留在页上。
  余办事看过,将报名次序写在小纸签上。季衡接到的是十七号,没有评语,没有通过二字。她让他收好纸签,初五按告示来,附页已经收下,不用再站着等。后面还有人。
  季衡摸了一下那一行“陆淳”,这才把表放开。
  他走到院门时,秦岑正蹲在那排旧灯前看壳扣。供辨式的器具都未装矿片,有的缺盖,有的环座拆空,不能拿去试火。秦岑叫他看最边上一只窄口灯,问是旧式还是新式。
  季衡刚才填表填得发闷,听见问灯,心里终于亮了一点。
  那只铜灯比掌长一截,外罩磨得发黑,提柄却很新。他叩了壳侧,声尾短,指腹下面有一点不相称的颤。旁边院门正关上,木轴叫了一声,他将两声分开,再敲一次。
  “里边好像碰着了。”
  秦岑没问他怎么听出的,只俯身去看底口。空座里卡着一条用来挂展牌的细铜丝,丝尾擦着壳内。季衡刚才听出的颤,并不是尚未发现的器病。
  他伸出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秦岑也没笑:“我问的是式样。你看这个扣。”
  壳扣在低处,季衡蹲下来才能看清。窄口旧罩被配上另一种提柄,只从上头看,很容易认错。他先前一听见异响,就已经在想怎样拆查,甚至有些盼着秦岑再问一句。
  院内管事的人过来,叫他们只看,不挪展灯。季衡把手收回膝上,说没动,声音比方才低。
  秦岑继续辨扣,季衡看了很久,仍不敢把自己记得的两种旧式混成一种。最后他说,这只不能确定。
  “我也不敢写死。”秦岑从木匣里拿出自己的薄册,“我铺里没这种口。”
  两人去问管事。那人叫他们先把壳口和扣位画下,下回带自己的依据来核,今日不会挨只讲。秦岑应了,坐到墙根画,季衡站在旁边,莫名有一点想走。
  在巡桥所,他至少知道谁能替自己核。这里连不知道也得先带回去。
  他最终在秦岑旁边蹲下,用昨夜那张废纸的背面画了壳口。前两笔太快,窄口被他画宽了,正要刮,秦岑递来自己的尺。
  “没量过,旁边写待核就行。别刮穿。”
  季衡看着尺,想起昨日石延退到窗下,忽然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见过多少器。他把不确定的两处画成另图,没有强接在一起。
  出公所时,日头已过了院墙。秦岑往南,季衡要回砧火坊,两人在街口分开。秦岑说初五见,没有约好互相照应,也没有问他师傅姓什么。
  季衡走过巡桥所外的那条巷子,听见里面有人搬托架。他脚步慢了一下,没进去看陶生有没有摆错。
  回坊后,他先将十七号纸签放进自用匣,钱袋原样放在旁边。五百二十二文,没有报名支出。
  陆淳问:“报上了?”
  “报上了,初五去。”
  师傅左手在案边抹去一小堆铜灰,给他空出半张桌。季衡没有拿纸签讨一句夸,先将那幅认不准的壳口放了上去。
  “这两处,我怕认成一只。”
  陆淳低头看图,先问实物在哪。季衡说在公所,又讲自己只顾听铜丝,没有先看扣位。
  师傅将图挪到灯下。右腕没有抬起来。
  “明日取旧库那两只壳,带着你的纸。能对上的对,对不上另找。”
  季衡搬过凳子,开始清自己的铜探针。探针末端钝,污垢却藏在握柄与铜杆交接的细缝里,他平日只擦亮杆身,那一圈一直没碰。
  灯照下来,污垢成了一条暗线。他换了细布角,慢慢擦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