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虎推着那辆独轮木车,车轱辘在烂泥地里艰难地往前碾压。
咯吱,咯吱。
刺耳的木头摩擦声在这坑底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极其突兀。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手心全是被车把磨出来的冷汗,刚才脑子里全是那些凄厉的哭喊声,这会儿才勉强回过一点神来。
刘大虎伸手去抹脑门上的虚汗,顺势抬起头往四周瞅了一圈。
这一瞅,他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连带着手里的车把都没端稳,险些一头栽进泥里。
周围哪还有半个活人的影子!
之前刚下坑时,那条排得老长、挨挨挤挤的葬尸人队伍,早就没影了。
甚至连远处那些光着膀子、被监工用皮鞭抽着挖土的死囚,也连个动静都听不见了。
四面八方,全是挖得深浅不一的圆形土坑。
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
就像是一张张长在地上的黑漆漆大嘴,正咧开着等着吃人。
刘大虎这会儿才猛然惊觉过来。
自己刚才听张怀讲那些骇人的邪门规矩听得入了迷,竟然把防备心卸得干干净净。
不知不觉间,就被这病秧子带到了天坑的最深处!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刘大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原本可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到了没人的地方,找准机会暴起发难弄死张怀,把那把长刀抢过来,再把这小子往坑里一踹,直接填土活埋。
多省事。
可眼下这节骨眼,别说起杀心了。
他连迈开腿往回跑的力气都快没了。
脚底下的软泥湿答答的,像是无数只黏糊糊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脚踝。
走在前面的张怀停下了步子。
缓缓转过身,身子站得笔直。
斗笠边缘滴着浑浊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泥水里。
张怀面无表情地看着刘大虎,那双瞳孔黑得发沉,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气。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张怀一言不发。
可这种不声不响的注视,反倒比直接开口骂娘还要折磨人。
张怀看着对面那个双腿打摆子、脸色比纸还白的混账东西,心底止不住地冷笑。
这葬尸人想要在坑底活命,根本不靠什么玄乎的功法或离奇的手段。
唯一的标准就是心理素质得过硬,生前没干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亏心事。
俗话讲得透彻,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刘大虎这种人,偏偏是个烂透了的杂碎。
靠着一手家传轻功,在外头指不定坑害了多少条人命,手里沾满了血腥,是个实打实的恶徒。
可这种人越是凶残,骨子里就越是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报应。
天坑深处,阴气最重。
周围全是死人的怨念。
刘大虎心怀鬼胎,身上那些微末的邪火根本挡不住这里的阴寒。
浓烈得有些刺鼻的腥臭阴气,正顺着刘大虎的呼吸,拼命往他身子里钻。
刘大虎开始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像是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长大了嘴巴想吸两口干净空气。
视线里的东西开始出现重影。
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坑边缘,隐隐约约总感觉站着些黑漆漆的人影,正伸着手指头戳他的脊梁骨。
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神志已经到了快要彻底涣散的地步。
即便如此。
刘大虎眼底深处,还是时不时地泛出几分野兽般的凶光。
那是他骨子里求生的本能,还在强撑着做最后的挣扎。
张怀看破了他这点可怜的挣扎。
压根没打算给他留半点喘息缓神的时间。
张怀抬起脚,往前逼近了半步。
布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在这空旷安静的坑底,这声音极其扎耳。
刘大虎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张怀抬起手,指了指刘大虎手里死死抓着的那辆独轮木车。
“推了这么远的路,挺费力气吧。”
张怀的嗓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缓,没有起伏,顺着冷飕飕的阴风直往人汗毛孔里钻。
“你想不想看看,这车上拉着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听到这句话,刘大虎胸口猛地一紧。
脸上的那层皮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此刻惨白得瘆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砸。
一个名字。
一个被他这两天刻意死死压在心底、连睡觉都不敢去碰的名字,突然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那个名字就像一根带血的锈钉子,狠狠扎在他的脑仁上,来回搅动。
张怀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丑态,再度往前压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两尺。
张怀微微俯下身。
声音顺着阴风,一字一顿地灌进刘大虎的耳朵里。
“你还记不记得……二狗?”
二狗!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劈在了刘大虎的天灵盖上。
本就神志不清、处于崩溃边缘的刘大虎,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
“啊!”
一声变了调的尖厉惨叫从他喉咙里扯了出来。
刘大虎双手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
原本扶得好好的车把彻底失去控制。
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那辆沉重的独轮木车直接翻了个底朝天,砸在旁边的泥水坑里,溅起大片暗红色的泥浆。
车厢里装载的重物顿时没了束缚。
三个用破烂草席裹着、外头还缠着白布的血肉团子,骨碌碌地顺着泥地滚落下来。
散落一地。
其中一个裹得不太严实的尸团,刚好滚到了刘大虎的脚边。
白布在烂泥里蹭开了一角。
一只被砸得血肉模糊、连着半截断骨的手臂啪嗒一下甩了出来,正好搭在刘大虎的麻鞋面上。
“滚开!滚开!”
刘大虎彻底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倒退,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满是腥臭的烂泥地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可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拼命想远离那几具尸体。
他指着面前的张怀,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在了一起,活脱脱像个恶鬼。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二狗的事!”
刘大虎那破风箱似的嗓门喊劈了音,透着掩盖不住的色厉内荏。
“是不是他告诉你的!是不是那小王八蛋找你了!”
“老子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他浑身筛糠似的发着抖,坐在烂泥里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张怀站在原地,看着刘大虎这副发癫的模样。
完全没有搭理他那些疯言疯语。
张怀低下头,视线平静地落在地上那几个沾满污泥和脏水的白布尸团上。
沉默了片刻。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刚才进这葬坑之前,有些规矩我忘了跟你交代。”
张怀的语气平缓到了极点。
“咱们干葬尸人这一行的,每天跟这些横死的人打交道,身上背的因果太重。”
“为了在这邪门地方保住这条小命,历代传下来三条绝对不可触犯的铁律。”
刘大虎瘫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听到保命二字,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巴,死死盯着张怀的脸。
“这其一,凡是进了这天坑底部,绝对不可带走任何属于这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碎石头,一捧黄土,碰都不能碰。”
“其二,凡是由咱们经手处理的残躯,不管碎成了几块,草席和白布都必须裹得严严实实,绝不可使其露出口鼻。”
张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脸,看着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刘大虎。
“至于这最后一条。”
张怀抬起手,指了指刘大虎脚边那个散开的尸团。
那只血肉模糊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