缑氏县城,袁绍府邸内。
一只精致的青玉酒爵被狠狠摔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残酒溅湿了铺在地上的华美毡毯。
“陈默小儿,安敢如此!”
袁绍面色铁青,胸中怒意如沸。他刚刚接到快马急报,陈默押送的那批本该从冀州送到他盟主帐下、以充军资的粮草,竟在摆脱各路诸侯纠缠后,未至缑氏大营交割,便径直转向西南,直奔孙坚军而去。
“他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盟主?可还有军法纲纪!”袁绍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简牍笔砚齐齐一跳,“传令!立刻将那悖逆之徒给我……”
“明公息怒。”
一个清越而沉稳的声音自厅下响起。说话者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新近投效、被袁绍暂时留在身边参赞的南阳名士逢纪。
袁绍余怒未消,但见是逢纪开口,强压火气,沉声道:“元图有何话说?此子公然违逆军令,藐视尊上,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逢纪缓步上前,躬身一礼,语调不急不徐:“明公,陈默此举,固然无礼,然细究起来,其粮本为供应孙文台部而自筹,非联军公帑。彼以‘孙部战事最急’为由转运,虽悖明公调度之意,于大义上……却勉强可自圆其说。”
袁绍冷哼一声:“那便由得他放肆?”
“非也。”逢纪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洞彻世情的锐利,“纪以为,区区一个陈默,数百车粮秣,于明公大业而言,不过疥癣之疾,得失皆无关宏旨。纵使将其问罪,夺回粮草,于这数十万大军,数十路诸侯之间,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他见袁绍神色微动,继续道:“明公请思之。今日诸侯拦路索粮,明日又将如何?韩文节已明言,冀州粮草难以为继。联军数十万,日耗粟米何止千钟?粮道一旦断绝,不需董卓来攻,大军自溃。届时,莫说盟主之尊,便是明公麾下这数万兵马,又将何以自存?”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袁绍的怒火迅速冷却,他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元图之意是……”
逢纪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明公,冀州,天下重资之地也。带甲百万,谷支十年。韩文节暗弱,守此宝地而不知用,空拥粮仓却哭穷喊匮,此非天赐明公之资乎?”
袁绍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念头,并非没有在他心中盘桓过,但由逢纪如此直白地提出来,仍让他心头剧震。
“韩馥乃朝廷钦命之州牧,与我同列诸侯,更有提携之义。若强行图之,恐失人望,天下汹汹……”袁绍故作迟疑,目光却紧紧盯着逢纪。
逢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谋士特有的冷静与笃定:“明公所虑极是。故此事,不可力取,只可智图。韩文节性素恇怯,多疑少决。今明公督师讨董,威震山东,天下仰望。此其畏明公之势一也;冀州将吏,多颍川、汝南人士,如辛评、荀谌等,皆心向明公,此其内不自安二也;董卓肆虐,关东扰攘,韩文节无戡乱之才,坐拥大州而惶惶不可终日,此其心志已摇三也。”
他顿了顿,见袁绍听得入神,继续道:“明公只需遣一善辩之士,入邺城陈说利害。一则言明公兵强,可为其外援,抵御公孙瓒等北地枭雄;二则言董卓若平,天下论功,非明公莫属,冀州附翼,可得长安;三则……可稍示兵威于境上,却言为防董卓残部流窜,或为助其弹压境内不轨。
如此软硬兼施,以韩文节之性情,必生‘让贤’之念。届时,明公只需再三辞让,待其固请,而后‘不得已’而受之,则名正言顺,可得冀州全境,而无强夺之恶名。”
这番话落地,厅中愈发沉静,只有炭火毕剥微响。
坐在下首的郭图,此刻适时地倾身向前,抚掌赞道:“元图此谋,真乃洞见根本,老成谋国!图亦以为,纠缠于陈默小儿,徒耗心力,空惹物议。冀州富庶,韩文节暗弱,此正天授明公之时。元图所言‘智取’之道,深合权变之机。图在颍川时,便知辛仲治(辛评)、荀友若等,皆深明大义,心向明公。若能得其内应,外彰兵威,内通言辞,则冀州可不战而下,实乃上策。”
另一侧的许攸,将手中羽扇轻摇,脸上略带笑意道:“元图、公则之言,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攸也以为,韩文节守户之犬耳,岂配据有大州?明公取之,如探囊取物。不过……”
他话锋微转,目光变得锐利些许:“兵威可示,却不可真启战端,否则便落了下乘,徒耗钱粮,反令公孙瓒等辈有机可乘。至于内应,除辛、荀诸君外,攸与审正南(审配)亦有数面之缘,或可修书一封,陈说大势,晓以利害。当务之急,乃是速遣得力之士入邺,一举定下韩文节之心,使其自乱,主动让贤。迟则……恐生变故,或为他人所趁。”
逢纪对郭图、许攸的附和与补充微微颔首,并不居功,而是将主导权与最终的决策目光,恭敬地投向袁绍。
袁绍的目光从逢纪等人脸上扫过,望向帐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他的视线掠过代表洛阳的标记,掠过黄河,最终牢牢钉在“冀州”那一片广袤的区域上。那里有他急需的粮草、兵源、稳定的后方,有他成就霸业的根基。
相比之下,陈默那几百车粮食,孙坚那一路偏师,甚至眼前这看似宏大却暗流汹涌的讨董联军,都显得……不再那么紧要了。
良久,袁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脸上怒容尽去,恢复了一贯的雍容气度,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元图之言,顿开茅塞。”他亲手提起酒壶,为逢纪斟了一盏酒,“然则,遣何人为使,方可万全?”
逢纪双手接过酒盏,从容道:“荀谌荀友若,颍川名士,与韩文节有旧,且见识超卓,辩才无碍,可当此任。纪不才,愿与郭公则等,共为谋划,并联络冀州内应,必使此事,水到渠成。”
袁绍举盏,与逢纪轻轻一碰:“如此,有劳元图。冀州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你等。至于那陈默……”他眼中冷光一闪,随即化为淡漠,“且容他几日。待我握有冀州,粮秣丰足,号令山东之时,再看这些不识时务之辈,如何自处。”
“明公英明。”逢纪躬身饮尽,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切思绪。
帐外,联军大营依旧人喊马嘶,各路旗帜在风中杂乱飘扬。讨董的大义名号依旧响亮,但人心的棋盘上,一些关键的棋子,已经开始悄然移动,指向了另一个与洛阳、与天子全然不同的方向。
而在袁绍心中,一个比“盟主”更厚重、更实在的目标,已然清晰……先取冀州,再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