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摆脱了诸侯的围堵后，一路向西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让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未松，反而因这诡异的顺畅更添了几分不安。他原以为袁绍会派兵马前来拦截。
然而，什么都没有，这反常的平静，让陈默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直至粮队安然抵达巩县，见到亲自出迎的孙坚，陈默悬着的心才暂且落回实处。
孙坚的状态并不算好。甲胄上也没有了往日光彩，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但那骨子里的锐气与豪情依旧未减。他见到陈默，尤其是看到那绵延而来的粮车时，虎目之中迸发出的光彩，让陈默都感觉有些刺目。
“文台将军，粮草……”
“陈都尉！”孙坚大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陈默的手臂，力道之大，显露出内心的激荡，“不必多言！这份情谊，坚……铭记肺腑！”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更有一种雪中送炭的感激，“前有典将军虎牢救命之恩，今有陈都尉千里送粮之义！此等恩情，孙文台与江东子弟，绝不敢忘！”
在随后的交谈中，陈默才知道，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已联袂而来，意图索要巩县。孙坚借袁术之名才将二人震退，二人虽悻悻而去，但觊觎之心昭然若揭。更让他恼怒的是，袁术先前承诺的粮草补给，至今杳无音信，派人催问也只得到敷衍推诿。
“袁公路！背信弃义之徒！”孙坚一拳捶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若非都尉及时送来这批粮秣，我这几千儿郎，怕是真要困死在这孤城之中了！”
陈默心中感慨万千。眼前这位江东猛虎，或许有他的桀骜与刚烈，但在大义名节与个人信诺上，确实担得起“英雄”二字。
当关东诸侯们忙着接收董卓“馈赠”的空城、算计着自家地盘、为几车粮草争得面红耳赤时，唯有孙坚，是真正放下了所有眼前利益，将刀锋坚定不移地指向洛阳，指向国贼。
这份心志与勇决，颇有几分昔日霸王破釜沉舟、不问归路的气概。
他并未居功，只是诚恳道：“文台将军言重了。讨董救国，匹夫有责。默能力有限，唯尽此绵薄之力。将军直面强敌，孤军奋进，才是真正令天下志士感佩。”
是夜，巩县城头，寒风凛冽。
陈默与孙坚并肩而立，望着西面沉入黑暗的茫茫原野，更远处，便是那座笼罩在未知命运中的帝都洛阳。
“都尉，依你之见，下一步，坚当如何？”孙坚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与迷茫，“进？洛阳城高池深，董卓虽失虎牢，然其西凉主力未损，必于洛阳周边重兵布防。我军兵少粮寡，若孤军直捣，如入龙潭，恐遭四面合围。”
他猛地收回目光，眼中尽是不甘，“退？则数月血战，将士白骨，岂非徒劳？天下人又将如何看我孙文台？困守这巩县……”
他重重一拳砸在冰冷的城垛上，夯土簌簌而下，“前有洛阳强敌未去，后有关东诸侯觊觎，粮道飘摇，援军无踪。守在此处，徒耗兵力，与坐以待毙何异？实同鸡肋！”
陈默沉默片刻，历史的脉络与现实的困境在他脑中交织。他知道孙坚最终会进入洛阳，但也知道那是在董卓迁都、焚烧宫殿之后，且孙坚很快便因袁术的猜忌与补给断绝而被迫南返。眼前的孙坚，正处在那个艰难抉择的关口。
“将军，”陈默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巩县，确如鸡肋。守之无益，反成众矢之的。不若……弃之。”
孙坚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弃之？”
“正是。”陈默迎着他的目光，“不仅弃，还要将这‘鸡肋’，恭恭敬敬地‘送’出去。”
“送与谁？”
“后将军，袁公路。”陈默道，“此城后将军既然开口索要，将军可公然宣告，巩县乃为后将军取下并暂守，今粮秣已至，当完整奉还，请后将军遣员接防。如此，一来全了盟约之名，堵了王匡、张邈等辈之口；二来，将此烫手山芋，轻轻置于后将军案头。他来，则城归他，与将军无干；他不来，或为他人所夺，那便是后将军与其余诸侯之间的事了。将军抽身而出，不再为此虚名所累。”
孙坚目光闪动，迅速领会了其中关窍。这是以退为进，更是将袁术推到台前，自己则从无谓的城池争夺中解脱出来，保留了行动的自主和道义上的高度。
“弃了巩县，我军又该何往？”孙坚追问，语气已带上探询与信任。
陈默转身，面朝西方那无边的黑暗，一字一句道：“洛阳。”
孙坚身躯一震。
“董卓暴虐，睚眦必报。虎牢惨败，洛阳门户洞开，其心必惧，其行必险。”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将军乃唯一兵锋直指洛阳之师，天下忠义之士，此刻皆望将军旌旗。即便暂不能一举克复神京，我军逼近洛阳，亦可形成威慑，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他目光恳切地望着孙坚，：“将军，默一路行来，亲见诸侯各怀私心，联军名存实亡。能持赤心、向洛都者，唯将军耳！此刻不进，更待何时？纵然前途凶险，默愿附骥尾，随将军同往！不为功业，只为……尽可能让这场兵灾，少殃及些洛阳无辜生灵。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孙坚紧紧盯着陈默，仿佛要看清这个年轻都尉平静面容下隐藏的全部心思。
良久，他重重一拍城墙，豪气复生：“好！就依都尉之言！这劳什子巩县，不要了！明日便发告示，送与袁公路！你我整顿兵马，直趋洛阳！纵然是龙潭虎穴，孙文台也要去闯上一闯！”
两人击掌为约，心中激荡着共赴险地的决绝与一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然而，就在他们定策的这一刻。
孙坚的亲兵队长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城头，声音夹杂着一丝恐慌：“将军！陈都尉！快看西边！洛阳……洛阳方向！”
陈默与孙坚霍然转身，极目西望。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那片原本黑暗的天空，此刻竟被一种妖异的光芒照亮。那不是晨曦，而是冲天的火光！如同地狱之花，在夜幕上疯狂绽放、蔓延，将小半个天际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与火的颜色。
孙坚僵立在原地，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那映红夜空的大火，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愤怒的低吼：“董——卓——！！”
陈默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弥漫全身。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目睹这象征着文明浩劫的冲天烈焰在历史节点上如约燃起，那种冲击与无力感，依然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带着它那残酷而既定的轨迹，隆隆碾过。古老的洛阳，已在火海中哀嚎。